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一转眼,李乘风来到这个世界已二十五年了。
重生前,他只是个爱冲动打架的初中生。
中考那天,他没去参加考试,因看不惯街边几个混混欺老欺弱的行径,便和对方口角了几句。双方都是热血青年,很快就厮打了起来……
烈日毒辣地好似要将他整个人蒸干,额头的汗水划过眼角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可是脸上的伤痛却掩不住心中的的愉悦。
输赢不重要,疼痛他也不在乎,只要是他认准的事,一定奋不顾身,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无怨无悔。
少年人的冲动总是这么单纯,理智和后果好像从不是他这个年纪该考虑的事情。
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满足,更为“战斗”的胜利感到兴奋。
他时常将自己幻想成一个仗剑天涯的浪子游侠,像小说里那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事了拂衣而去,深藏身与名。
此刻他的这种想法更为强烈。
人,一旦兴奋,便容易飘起来。
李乘风便有些飘飘然,他停下轻快的步子,准备向马路对面走去——马路对面就是他家所在的小区。
突然,他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路上车辆飞驰,卷起道道热浪,但他却从头到脚凉了下来。
马路横在人生前面。他在这头,父亲在那头。
看着他“褴褛”的样子,父亲气冲冲要从马路对面过来。
他心中一慌,拔腿便要跑路。
刚转过身,一道刺耳的刹车声便在背后响起。
“砰!”
他呆呆地站在马路的一边,看着父亲的尸体重重摔在自己前方。
母亲本就病重,噩耗传来,很快也撒手人寰。
这次,他终于成为真正的浪子。
一个没有家的浪子。
再次从公墓出来,他漫无目的地走在空荡荡的小路上。
从白天走到黑夜,从晴空万里走到大雨瓢泼。
那些雨滴像鞭子一样,疯狂打在他的身上,此刻,他觉得全世界都在对他进行审判。
以前,他总认为,人生在世,贱命一条,死有何惧,何足道哉。
可如今,他微微明白,死亡带给人们的并不一定全是恐惧,还有活着的人的绝望。那种想死不能,想活无望的绝望。
这几日,白天他神情恍惚,好似行尸走肉一般,晚上又孤寂无依,整夜辗转难眠。
大雨越来越大,令他本就恍惚的心神变得更加迷离,终于,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这一睡,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他已有了新的家,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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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弥山顶。
“滞留后天境大圆满,已三年光景,不知何日才能突破先天。”
李乘风随手在身下的望日石上划了一下,身下的石头早已满是划痕,细数下来,已有一千零六十八道。
一千零六十八,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数字,于他而言,却是整整一千零六十八次的失败。
他轻轻擦去额头的汗水,只是这汗水早已透遍全身,又岂止是额头。
纤长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怀中的暗袋。
他的手一向很稳,心也很稳,即便是失败了一千零六十八次依旧自若。但此刻他的手却变得颤抖,就连心也变得有些慌乱。
刚刚还尽显淡然的眼神,霎时蒙上一层阴霾,就连嘴唇也紧缩着,紧缩到,无论谁看到他的表情,都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痛苦。
两世为人的他,心坚如铁,本不容易受伤,但每次触碰到它,回忆就像一把无形的刀,剜着他心头逐渐愈合的伤口。
这是他除开重生外,最大的秘密。
在这个剑道独尊,剑修却寥若晨星的世道,谁不艳羡天生剑心,剑道神授的天才。
一位剑修的绝世风华,绝不仅仅如星辰般闪烁,更似太阳般耀眼!
可就在李乘风重生五年后的一天,它的出现,让一切的一切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依旧是一个滚烫的夏日,依旧是如火般的季节。
那天横在他人生路上的不再是卡车,而是熊熊的大火!那场大火令他前世的记忆全部苏醒。
但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放弃自己的人生,而是默默接受。
因为在那个时候,没有人比他更珍惜生命,也没有人比他更明白生命的可贵。
紧紧握住怀中的物事,李乘风面色凝重,眉头紧蹙,思绪卷动这山间的云雾,悲苦瞬间弥漫整个崖顶。
可能是一眨眼,也可能是一万年,李乘风就像木雕泥塑一般盘坐着,好似和身下的望日石融为一体。
清风吹来,他的脸上早已陷入凄楚,不知是在思索着什么,又或者回忆着什么。
都说时间会抚平一切伤口,你若时时给伤口上撒上盐,浇上酒,只怕伤口非但不会愈合,还会愈加糜烂。
但纵使这样,李乘风也时常充满乐观。他的眼中总是饱含着希望的光,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能难倒他的人或事。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又有谁能知道,背地里的他竟也有如此痛苦的一面。
这痛苦不能被外人道哉,更无法被外人劝慰。
他常说:“世上本就有种痛苦是谁也无法安慰劝解的,也只有这种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
因此,他绝不愿麻烦别人,更不愿朋友因他而陷入痛苦。可他自己却常常因朋友而卷入麻烦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一万年。山顶的云雾始终未散,天边却传来一声佛音:
“举目无人肯自渡,自渡修心心自悟。醒来~”
此言一出,崖顶的云雾登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退去,太阳暖暖地铺满整个崖顶,也照遍李乘风全身。
充满希望的神光,再次出现在李乘风的眼中。此刻的他的人再次被光明围绕,心也再次脱出痛苦的樊笼。
举目望去,就见前方有身影缥缈,这身影好似从无尽的虚空中走来,似明非明,似实非实。
待到近前约两丈远,才约摸看清来人的身型样貌。
百衲衣,枯槁面,银须白眉,双目垂闭。他的年纪虽老,却步履盈实,身形似鹤。
人还未到,李乘风已起身,抱拳行礼道:“师父!”
老僧人依旧未睁双眼,他站定身形,手捻佛珠,声音自虚空发出:“你闭关多年,始终未有寸进。机缘未到,不可执着。青州府早已传人送来请帖。你且收拾一下,这便出关吧。”
老僧说罢右手一翻,掌心突然出现一个信封。
那信封无风自动,隔着李乘风两丈远便飘然而起,过了数息才悠悠飞到李乘风手中。
“恩公李乘风亲启!”
李乘风打开信封,里面是请帖和一封信:
“李兄在上,见信如唔。
自青州一别,春秋三载。
昨日把酒,满杯桃李春风;今宵梦醒,空对夜雨孤灯。
一时,感慨莫名。
昔年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未能尽报。
今岁八月十五,中秋之日,正逢家父六十大寿。
余略备薄酒,望李兄移步,光临寒舍。”
落款是“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愚弟杜子规。”
信不长,却写尽了感激、思念和友情。
看罢信件,李乘风的脸上早已恢复往日的春风,思绪也沉浸到回忆中。
那是三年前,李乘风与师父游历人间,红尘修心。偶然间救下杜家父子,这本是信手而为,何足道哉。
师徒二人本欲径直离去,感激莫名的杜家老员外怎能轻易答应,一度热情相邀,言辞恳切之极。
二人拗他不过,只得同上马车,去往杜家小住几日。
自此李乘风与公子杜子规相识。二人,一个是剑修隐士,一个是翩翩公子,一个畅谈四海,一个讲史论诗,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竟相谈甚欢。
一个懂得尊重的人,绝不会叫朋友空等,也必不会叫朋友失望。
李乘风一时百感交集。
他默默收拾好信件、请帖,带好百宝囊,藏锋剑收在鹿皮套,斜背在身后。辞别师父后,如一道白练般随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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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府下辖昌乐县,是东山道六府之地有名的交通枢纽,一向热闹非凡。
此地盛产蓝刚玉,持矿者非富即贵,杜家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今日的县城,倒不复往日的喧嚣。
李乘风刚步入城内,见昔日繁华的街道,此时却空无一人,寂静如旷野一般。
道路上零落着打碎的物什,风一扬,更有纸片、落叶在空中飞舞。
此地,仿佛刚经历了人间浩劫。
“这是怎么回事?”李乘风心内纳闷,脚下不禁加速,朝杜府赶去。
此时的杜府没有员外大寿的喜庆,没有车水马龙的拥挤,更没有人情来往的喧闹,有的只是三三两两的低语和哭诉。
平日迎来送往的大门,此刻就连门房里也空无一人。
李乘风穿过抄手游廊,刚想迈入正堂找人问个明白。
还未开口,目光便落在庭院正中。
只因庭院中竟摆放着一尊一丈多高的人物立身玉像。
那玉像,在阳光下散发着凝脂一般的光泽,一看便知温润细腻,玉质浑厚,材料上品,是极品白玉雕成。
造型独树一帜,雕工更是鬼斧天工,算得上栩栩如生!
这价值连城的玉像,本不该摆在此地,却偏偏在此,恰如这世间的巧合,本不该发生,却因缘际会一般。
玉像正对门口,当李乘风目光扫过那张脸之时,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只因他看到了玉像的脸,准确的说,是玉像的眼睛。
玉像竟有三只眼睛!
而他吃惊的是,这第三只眼睛,竟与李乘风痛苦的来源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