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游觉得，“赋能“这个词大概是汉语词汇史上最成功的一次诈骗。
它本来的意思是：给你力量。
但每次王胖子嘴里蹦出这个词，意思都只有一个：给我加班。
“林游，我跟你讲，“王胖子把双手交叉放在肚皮上，一副高屋建瓴的姿态，“这次AI共情测评，是公司赋能每一位员工情绪智慧的战略性抓手。你得了零分，不是系统的问题，是你这个人，没有温度。“
林游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这个岗位的核心价值，“王胖子继续说，语速渐快，像是正在入定，“是要和用户产生情感共鸣，要有人情味，要能感受到对方的痛，懂吗？你每次接线，那个声音，跟个机器人一样。
你知道上周有个用户给我们打差评吗？他说你帮他度过了危机，但是'全程感觉在跟客服机器人对话，体验感为零'。“
林游想了想，说：“他还活着就行了。“
王胖子噎了一下，随即把脸一板：“所以我说你没有温度！你看你现在这个态度——这就是格局问题！你根本没有把'以人为本'这个核心抓手落地到你的工作颗粒度里面去！“
会议室里还坐着HR小刘，她面前摆着一张表格，低着头，笔尖悬在空中，一副随时准备签字的表情。
窗外是将将要暗下来的天色。周五，傍晚五点五十分。
林游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说：“所以，是要辞退我？“
“这叫——“王胖子顿了顿，“优化。我们公司正在进行人才结构的战略性迭代，你的能力模型已经无法匹配岗位的进化方向。当然，考虑到我们团队的人文关怀，我们决定——“
“N+1赔偿金。“
王胖子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公司目前现金流比较紧张——“
“劳动法第四十七条。“林游说。
“但你的试用期协议——“
“我已经转正十三个月了。“
王胖子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换了一副面孔，把“人文关怀“的外皮直接扯掉，声音压低，像是在传达最后通牒：“林游，我劝你想清楚。你这种人，到哪里都不受欢迎。没有情绪，没有温度，你知道你在你们组的绰号是什么吗？'那个精神病'。你知道大家私下怎么说你吗？说你根本没有正常人该有的情感，说你——“
“可以了，“林游站起来，“我去收拾东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四十年风吹不透的花岗岩。
王胖子还想再说什么，林游已经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工位上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盆绿萝，一个保温杯，一本翻到一半的《心理防御机制》，几包抽屉里忘了带走的花椒盐薯片。林游把它们一件件放进纸箱，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打包一件不那么重要的快递。
旁边工位的同事们假装看不见他，屏幕的蓝光把每张脸都照得有些死白。
五点五十八分。
林游把纸箱抱好，看了一眼表。
再两分钟，到点。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微小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决定：等下班铃响了再走，一秒都不要多给这家公司。
就在这时候，整栋写字楼发出了一声闷响。
不是地震的那种横向晃动，而是一种从地基深处传来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的震颤。头顶的荧光灯闪烁了两下，咖啡机发出一声不正常的嗡鸣，然后停掉了。
有人抬起头：“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天色变了。
不是夕阳西下的那种橙红，也不是乌云压城的灰。是一种腥甜的、饱胀的、像是从内部发光的深红——像一块被放在灯箱后面的、新鲜剥离的生肉。
林游转头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把纸箱放稳了。
然后是声音。
先是饮水机。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管道里有什么活物在蠕动。随后是一道细线，顺着桶壁爬了下来——黑的，黏的，散发着类似铁锈和腐败的气味，一滴一滴落在接水盘上，溅出微小的、不应该存在的涟漪。
接着是键盘。
最近的那台，林游亲眼看见，键帽缝隙里长出了什么东西——白色的、弯曲的、细密排列，不是霉菌，更像是一排整齐的、微缩的人类臼齿，在荧光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啊——！“
第一声尖叫来自财务部的李姐。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直接翻倒，手里的鼠标掉在地上，弹了两下，鼠标垫上已经有什么东西在向上生长——触手，或者说根茎，带着稀薄的黑色液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然后是连锁反应。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跑，有人站在原地发出一种气流倒灌的、不成词语的低鸣。PPT制作部的陈哥头撞在了玻璃隔板上，他的显示器屏幕正在播放的那份未完成的提案，页面上的文字忽然活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折叠成纸片，变成轻薄的人形，扑棱着透明的翅膀飞了起来——边缘锋利，从空气中划过，留下细微的、丝丝入扣的切割声。
王胖子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冲了出来，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活人，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他大吼着“快跑快跑“，但腿似乎不太听使唤，走了两步就跌坐在地上。
整层楼的人，全部乱了。
全部，除了一个。
林游站在自己的工位旁边，抱着那只纸箱，用没什么起伏的目光扫视着这一切。
饮水机里的黑血，蔓延在地板砖缝里，像是某种缓慢的潮水。
空中飞舞的纸人，带着尚未完成的KPI数据，在他耳边划过，削掉了他两根头发。
走廊深处传来低沉的、有层次的、像是无数人同时在不同音调上哼唱的声音——不是语言，但莫名地让人想到“述职报告“和“季度复盘“。
林游把这一切收入眼底。
【叮——】
【检测到宿主精神指数严重偏离正常区间（当前值：绝对稳定/参照值：已完全崩溃）】
【深渊弗洛伊德系统启动绑定程序……】
【绑定成功。欢迎您，宿主。】
【被动技能【绝对理智】已激活。无论目睹任何不可名状之存在，SAN值永久锁定：100%。】
【系统提示：恭喜您成为深渊秘境中唯一一位没有就地失禁的人类个体。】
林游默读了一遍这段文字，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任何雀跃。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表。
六点整。
下班了。
他把纸箱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往电梯方向走去，从王胖子颤抖着蜷缩成一团的身体旁边经过，绕开一滩黑色的液体，顺手在前台取了自己的伞。
身后，世界已经塌成了另一种形状。
林游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面无表情地看着门缓缓合上。
到点了。
下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