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名正经相声逗哏演员。
打小在园子里摸爬滚打,嘴比脑子快,话比动作急,擅长的就是铺平垫稳、三番四抖,夸人能把人夸到云里雾里,怼人能把人怼得找不着北。
业内朋友给我们这行起了个外号——
天底下最能说、最热闹的男子天团。
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的风浪,都在台上。
直到那天晚上。
商演场子坐得满满当当,灯光一打,我往桌子旁边一站,扇子“啪”一甩开,正说一段传统活《晏子使楚》。
台下笑声一阵接一阵,我越说越起劲,讲到晏子拒婚、不弃糟糠,我拔高了嗓子:
“诸位您琢磨琢磨,春秋那会儿,齐景公多疼晏子?要权给权,要地位给地位,最后还要把亲闺女赏他!可人家晏子怎么说?”
我顿了顿,抖包袱:
“糟糠之妻不下堂!富贵不能忘本!
换您,您能做到吗?!”
台下轰然叫好。
我一激动,往后一退,忘了台边有个台阶。
“啪叽!”
眼前一黑,耳朵里最后一声是观众的惊呼,再往后,啥也不知道了。
再睁眼。
没有舞台,没有灯光,没有桌子,没有扇子。
只有一股子霉味儿,呛得我直咳嗽。
我往四周一打量,心当时就凉了半截。
土坯墙,茅草顶,地上铺着草席,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唯一像样点的家具,是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桌子。
我往自己身上一摸。
衣服是粗麻布,补丁摞补丁,腰里系着根草绳,一抬手,胳膊都快露出来了。
再摸脸,摸个头——
不高,不壮,其貌不扬,往那儿一坐,跟个冬瓜成精似的。
我当时内心弹幕直接炸了:
“不是吧?摔一跤,摔进低保户家里了?
我那身定制的大褂呢?我那亮闪闪的话筒呢?
我那后台等着我的盒饭呢?!”
没等我吐槽完,一股不属于我的记忆,跟山洪似的,“轰”一下冲进脑子里。
晏婴。
字平仲。
齐国上大夫,三朝元老,当朝宰相。
以清廉、节俭、能言善辩闻名天下。
食不重肉,妾不衣帛。
一件狐裘,穿三十年。
一生一妻,不离不弃。
我懵了。
“合着我不是摔晕了,我是摔穿越了?
穿谁不好,穿成晏子了?!”
别人穿越,皇子王爷,锦衣玉食,娇妻美妾。
我倒好,穿成一春秋最穷宰相。
有权,有钱,有地位,就是不能花,不能贪,不能飘。
还自带一个“糟糠之妻”绑定套餐。
我正坐在那儿怀疑人生,门外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动,走进一人。
中年妇人,素面朝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却藏不住风霜,一身粗布衣裙,洗得发白,手里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
我刚穿越,脑子还没转过来,嘴比脑子快,一句相声口当场秃噜出来:
“大娘,您这是……送爱心粥来了?”
妇人端碗的手一顿。
她抬眼瞅我,眼神熟悉又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老爷,您今儿是怎么了?
我是您的妻子,不是什么大娘。”
空气,凝固了。
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妻、妻子?!”
好家伙。
黄昏恋开局,原装正版,终身锁定,概不退换。
我这宰相当的——
别人三妻四妾,我开局原配老妻;
别人山珍海味,我稀粥就野菜;
别人豪宅大院,我这房子风一吹都晃。
我内心疯狂砸挂:
“老天爷,你这是捧我,还是埋我呢?!”
没等我跟媳妇多唠两句,门外传来一阵高声唱喏:
“君上有旨——宣晏婴,即刻上朝!”
我一个激灵。
来活儿了。
原身记忆告诉我,这齐景公,好享乐,爱面子,耳根子软,还容易冲动。
搁我们相声行话说——
这是个典型的冤种老板,得顺着毛摸,还得会抖包袱。
我深吸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从今天起,我就是晏婴。
一个来自现代、说相声的齐国宰相。
上朝,就当开箱。
劝谏,就当说段子。
出使,就当商演。
宠妻,就当捧哏。
我整理了一下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朝服,迈步出门。
车夫早已经在门外等候。
身高八尺,膀大腰圆,往车前一站,挺胸腆肚,下巴快翘到天上去,那叫一个神气活现,仿佛他才是宰相,我是赶车的。
我瞥了他一眼,内心默默记上一笔:
“小伙子,挺狂啊。
等着,早晚给你整一段专场。”
一路颠簸,进了王宫,到大殿之外。
我刚一进门,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唰”地就射了过来。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大臣,锦衣华服,面带不屑,正是景公面前第一红人——梁丘据。
一个专会拍马屁、专会给人下套的主儿。
他见我穿得破破烂烂,身材矮小,往大殿中间一站,毫不起眼,当场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听见:
“晏大夫今日上朝,怎么穿得如此寒酸?
是齐国亏待了你,还是你故意羞辱君上?”
哗——
殿内一片窃窃私语。
来了。
开局就刁难。
上来就扣大帽子。
我内心弹幕当场刷屏:
“好嘛,开箱就遇刨活的!
我还没说话呢,先给我来一闷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有看戏的,有嘲讽的,有等着看我出丑的。
齐景公坐在上面,也皱着眉,显然也觉得我这身打扮,太过失礼。
梁丘据见我不说话,更加得意,步步紧逼:
“身为上大夫,衣着破烂,有失体统!
晏婴,你可知罪?”
气氛,瞬间压到了极点。
我往前一步,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语气谦卑。
表面上,我是规规矩矩的忠臣。
“臣,晏婴,见过君上。”
内心:知个屁的罪,你小子纯纯找茬。
梁丘据冷声道:“你还敢辩解?”
我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开始三番四抖。
第一番,我先捧:
“梁大夫一片忠心,为齐国颜面、为君上威仪考虑,实在是难得,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梁丘据一愣,脸上得意之色更盛。
第二番,我再捧:
“齐国能有梁大夫这样的忠臣,是君上之福,是齐国之福。”
满朝大臣都懵了。
这晏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被人怼成这样,还一个劲捧?
梁丘据都快飘起来了。
第三番,我继续捧,捧得更高:
“依臣看,梁大夫如此看重仪表、看重服饰,将来必定能成为我齐国,门面第一功臣!”
梁丘据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齐景公也点了点头,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所有人都以为,我这是怕了,认怂了。
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然后——
我一抖。
语气依旧温和,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大殿:
“只是臣有一事不明。
若衣着光鲜,便是忠臣;
那君上治国,靠的是衣裳,还是人心啊?”
“嗡——!”
大殿当场炸了。
梁丘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我不紧不慢,躬身一礼,一句话收尾,当场翻盘:
“臣穿得破旧,是节俭,不是失礼。
臣一不贪财,二不扰民,三不欺心。
衣衫破旧,可心中有国;
华服光鲜,未必肩上有责。”
“君上,您说——
臣,何罪之有?”
一句话落下。
满朝寂静,落针可闻。
齐景公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扶手,大笑出声:
“说得好!
说得太好了!
晏婴,你果然是我齐国忠臣!”
梁丘据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躬身低头,恭敬如初。
表面:臣惶恐。
内心:
跟我说相声的玩这套?
小伙子,你还差得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