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用钝器狠狠敲了一下,太阳穴两侧突突地跳,整颗脑袋仿佛要炸开。他试图睁开眼睛,睫毛却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费了好大劲才撑开一条缝。
入目是一片昏暗。
残破的屋顶漏下几缕灰白的光,能看见横梁上结满了蛛网,一只拇指大的黑蜘蛛正趴在他头顶三尺处,八只眼睛幽幽地俯视着他。
陆鸣浑身一僵。
他拼命想要挪动身体,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手指勉强动了动,触感是冰凉粗糙的石板,缝隙里还有滑腻的青苔。
不对。
这不是医院。
陆鸣记得自己跳进了未名湖,记得托住了那个落水女孩的下巴,记得奋力游向岸边……然后就是那道从湖底升起的光。
他被光吞没了。
“难道是被人救起来,送进医院了?”陆鸣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努力转动脖子,打量四周。
这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庙宇。
他躺在大殿正中央,周围的泥塑神像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一尊靠着墙壁,身上的彩绘剥落殆尽,看不出原本供奉的是哪路神仙。供桌翻倒在地,香炉里长满了枯草。大门只剩下半边,另外半边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庙外传来鸟叫声,不是麻雀那种叽叽喳喳,而是某种拖着长音的鸟鸣,凄厉得像婴儿啼哭。
陆鸣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后脑勺又是一阵剧痛,他伸手去摸,摸到一手干涸的血痂。
“这是摔的?”他皱眉,记忆有些混乱。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像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神经。
陆鸣闷哼一声,双手抱住脑袋,那些碎片化的画面走马灯一样闪过——
一个瘦弱的少年在田间劳作,皮肤晒得黝黑;少年跪在一座破庙里,对着神像磕头;少年被几个锦衣人推搡辱骂,蜷缩在地上;少年饿极了,从庙后的树上摘野果充饥……
画面最后定格在少年爬上供桌,想要够到高处的一个破瓦罐,脚下一滑,后脑勺重重磕在香炉角上。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陆鸣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不是他的手。
三十岁的北大博士,虽然不从事体力劳动,但常年握笔的手指修长有力,皮肤偏白。而现在这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皴裂的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他又看向自己的身体。
一身粗麻布衣,灰色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着两块颜色不同的补丁。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上的草鞋烂了半边,大脚趾露在外面,趾甲盖翻了一块,凝固着暗红的血。
陆鸣呆坐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他是北大古典文学博士,专攻魏晋南北朝文学,读过无数史料,看过无数笔记小说。穿越这两个字,他曾无数次在课堂上和学生讨论过,在学术论文里分析过,在深夜读书时幻想过。
但当它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大脑依然一片空白。
“所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死了?那个女孩没救上来?然后我穿越到了……这具身体上?”
没有人回答他。
破庙里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
陆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七年的学术训练教会他一件事:面对任何问题,首先要做的是梳理信息,而不是情绪崩溃。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双腿发软,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原身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瘦得皮包骨头,站起来时眼前阵阵发黑。
陆鸣扶着墙壁,一点一点挪到那半边破门边,向外望去。
庙外是一片荒山。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覆盖着枯黄的杂草和稀疏的树木。近处是一片乱石滩,有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溪水浑浊得几乎不流动。更近的地方,能看见几座破败的土坯房,但屋顶都塌了,显然已经荒废多年。
天是灰蒙蒙的,太阳被云层遮住,看不出时辰。
“这是哪儿?”陆鸣皱眉。中国境内这样的荒山野岭很多,但那些坍塌的土坯房样式,不太像现代民居,反倒像是古代逃难者留下的遗迹。
他退回庙里,开始仔细搜索。
原身的记忆碎片太零碎了,他需要更多信息。
破庙不大,除了几尊残破的神像,几乎空无一物。陆鸣在供桌底下找到了一个破布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有两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面窝头,一个缺口的海碗,还有一本书。
书!
陆鸣眼睛一亮,连忙拿起那本书。
书是用粗纸装订的,封面已经破损,只能看见右下角有一个“文”字。他小心翼翼翻开,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孩童初学写字时的作品,但勉强能辨认。
第一页写着:“太昌元年,大旱。父病亡,母鬻我于赵氏为奴。赵氏苛虐,不堪其苦,逃至此山,得废庙栖身。”
陆鸣的心往下沉了沉。
太昌元年。中国历史上用过太昌年号的,有南北朝时期的北魏孝武帝,还有唐朝的睿宗。但北魏太昌只有一年,是公元532年;唐睿宗太昌则从未真正使用,改元没几天就换了。
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是原身记录的逃亡生活:在山里采野果、挖野菜,偶尔下山到附近的村子乞讨,被村人驱逐殴打。最近一次下山,听说山下在抓逃奴,他不敢再回去,只能躲在庙里等死。
最后几页的字迹更加潦草:“饿甚,庙后有野柿树,果尚青,亦可食。攀之。”
这是原身最后的记忆。
陆鸣合上书,沉默了。
太昌年号,逃奴,荒山野庙——这绝不可能是现代社会。他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类似中国古代的时空,附身在一个饿得爬上树摘野果、摔死的少年逃奴身上。
“所以,我现在是个……奴隶?”陆鸣苦笑。
就在这时,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稳定,意识融合完成。文道系统正式激活。”
陆鸣浑身一震:“谁?”
“本系统为文道辅助系统,绑定宿主灵魂,不可拆卸,不可转让,不可销毁。”那道声音毫无感情地说,“检测到宿主具备‘文学博士’职业资质,符合系统激活条件。”
陆鸣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传说中的系统?
他看过不少网络小说,对系统流并不陌生。但真正遇到这种事,还是觉得荒诞无比。
“你……你能做什么?”他试探着问。
“系统可辅助宿主在文道世界晋升。”机械音回答,“当前世界为文道世界,文气为天地本源之力。文人通过创作获得文气,文气积累可晋升文位,文位提升可拥有种种神异能力。”
“文气?文位?”陆鸣抓住关键词。
“文位分九品:童生、秀才、举人、进士、翰林、学士、大儒、半圣、圣人。每品分上中下三阶。文位越高,文气越强,可施展的文道神通越广。”
陆鸣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隐约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如何获得文气?”他问。
“创作诗词文章,引动天地共鸣,可获得文气。”系统回答,“亦可诵读前人经典,感悟其中真意,获得文气。但前者所得远胜后者。”
陆鸣深吸一口气。
创作诗词文章。
他是北大古典文学博士,熟读从《诗经》到清诗的无数名篇。唐诗三百首他能倒背如流,宋词元曲信手拈来,建安风骨、盛唐气象、花间婉约、豪放苏辛——那些流传千古的佳作,他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文气,真的可以通过诗词获得力量……
那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金手指吗?
“系统,”陆鸣强迫自己冷静,“这个世界,有那些诗词吗?有李白杜甫吗?有苏轼辛弃疾吗?”
“本世界历史发展轨迹与宿主原世界存在差异。”系统回答,“截至当前时间节点,本世界尚未出现宿主所知的任何唐宋诗人。”
陆鸣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巨大的狂喜几乎要将他淹没。
没有李白杜甫,没有苏轼辛弃疾,没有李商隐杜牧,没有王维孟浩然——那些震古烁今的千古名篇,还从未在这个世界出现过。
而他,脑子里装着三千年的诗词精华。
“这是……”陆鸣喃喃道,“这是让我来开挂的吗?”
系统没有回答。
陆鸣在破庙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穿越到一个类似古代的文道世界,附身在一个快要饿死的逃奴身上,获得了一个可以靠抄袭诗词获取力量的系统——这个开局,简直是网文主角的标准配置。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信息还不够。
他需要知道这个世界具体是什么样的,文道体系如何运转,普通人如何学习文道,诗词的评判标准是什么。贸然拿出那些千古名篇,如果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以他现在这个逃奴身份,只会死得更快。
“系统,我现在有文气吗?”他问。
“宿主当前文气值为零,未入品阶。”
“怎么获得第一缕文气?”
“创作一首完整的诗词,或完整背诵一首诗词并得到天地认可。”
陆鸣沉吟片刻。
背诵?他脑子里随便一首诗拿出来,都能碾压这个世界可能存在的任何作品。但问题在于,他现在这个状态,连说话都费劲,更别提吟诗了。
肚子在这时发出一声巨响。
陆鸣低头看向自己瘪瘪的肚子,苦笑起来。再牛的穿越者,也得先解决吃饭问题。
他拿起那两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面窝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口。窝头不知道放了多久,有一股霉味,但勉强还能下咽。他嚼了半天,就着破碗里接的雨水,总算把半个窝头咽了下去。
肚子里有了东西,精神也恢复了一些。
陆鸣把那本书和剩下的窝头包好,背在身上,准备出去探探路。
刚走到门口,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陆鸣一惊,连忙闪到门后,从破洞往外看。
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留着三缕长髯,面容清瘦,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另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做书童打扮,背着个竹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庙前,中年人抬头看了看那歪斜的门楣,叹了口气:“今晚就在此歇脚吧。”
书童苦着脸:“老爷,这庙破成这样,晚上能住人吗?”
“荒山野岭,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中年人说着,迈步走进庙门。
陆鸣来不及躲,正好和那人打了个照面。
中年人一愣,目光落在陆鸣身上。
陆鸣此时的样子狼狈至极:灰头土脸,衣衫褴褛,额头上还有干涸的血痂,手里抓着半个发霉的窝头。
“你是何人?”中年人皱眉问道。
陆鸣的脑子飞速转动。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世界等级森严,一个逃奴如果被人认出,下场只有一个死。他不能说实话。
“回……回老爷的话,”陆鸣低下头,让自己显得卑微一些,“小的是山下的农户,上山采药,不慎摔伤了头,在此歇息。”
他指了指后脑勺的血痂。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破烂的衣服上停留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带着书童走进庙里,在靠墙的地方坐下。
陆鸣松了一口气,正打算悄悄溜走,那中年人却突然开口:“你头上的伤,可是摔的?”
陆鸣脚步一顿:“是。”
“过来我看看。”中年人招招手。
陆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中年人让他低头,仔细看了看伤口,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粉末在伤口上。
陆鸣感到一阵清凉,疼痛缓解了不少。
“多谢老爷。”他真心实意地道谢。
中年人摆摆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窝头上,眉头皱了皱:“你就吃这个?”
陆鸣没说话。
中年人叹了口气,对书童说:“阿福,把干粮分他一些。”
书童不太情愿地从竹箱里取出两个馒头,递给陆鸣。陆鸣接过,馒头还是温的,显然是今天刚蒸的。
他怔住了。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竟然给了他善意。
“多谢老爷。”陆鸣深深作了一揖。
“不必多礼。”中年人捋了捋胡须,“你既是山下农户,可知此地是何县管辖?”
陆鸣心里咯噔一下。
原身的记忆里只有逃亡和挨饿,根本没有这些信息。他只能摇头:“小的一直在山里,不太清楚……”
中年人也没起疑,只是叹息道:“此地应是云州境内,只是不知具体何处。老夫本欲往云州赴任,不想路遇暴雨,迷失了方向。”
云州?
陆鸣在脑海里搜索原身的记忆,完全没有印象。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老爷是要去云州做官?”
“老夫姓周,名文渊,乃是新科进士,授云州云山县县令。”中年人倒没有隐瞒,“本应上月到任,不想路上耽搁了。”
进士!
陆鸣心里一惊。
按照系统的说法,文位分九品,童生、秀才、举人、进士——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人,竟然是进士级别的存在?
他忍不住多看了周文渊几眼。
这一看,才发现异样。
周文渊身上隐隐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很微弱,不注意根本看不见。那光晕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活物。
陆鸣悄悄问系统:“那是文气吗?”
系统回答:“是。此人文位为进士下品,文气外显,凝而不散。”
陆鸣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中年人,如果按照文道世界的规则,恐怕有着超乎想象的力量。
“你读过书吗?”周文渊突然问道。
陆鸣一愣,连忙摇头:“小的家里穷,没读过。”
周文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惋惜:“你头上的伤不轻,虽然敷了药,但还需静养。这庙里虽然破旧,倒也避风。你若无处可去,不妨在此歇息几日。”
说完,他就不再理会陆鸣,从书童的竹箱里取出一卷书,就着昏暗的光线读起来。
陆鸣退到角落里坐下,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悄悄观察周文渊。
天色渐渐暗下来。
书童阿福生了一堆火,又从竹箱里取出一个小铁锅,煮了些粥。周文渊分了一碗给陆鸣,陆鸣接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深夜,周文渊和书童都睡着了。
陆鸣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思考着接下来的路。
现在的他,是一个逃奴,身份低微,一无所有。唯一的资本,是脑子里那些千古名篇,和刚刚激活的系统。
但他也明白,贸然拿出那些诗词,很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个世界的文道体系如何运转?诗词的评判标准是什么?一首好诗能带来多大的声望?以他现在的身份,贸然吟出“床前明月光”,会不会被人当成妖怪?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就在这时,周文渊突然在睡梦中咳嗽起来,咳嗽声越来越剧烈,最后竟然咳醒了。
书童阿福连忙爬起来:“老爷,您的老毛病又犯了?”
周文渊摆摆手,但咳嗽根本停不下来,脸憋得通红。阿福急得团团转,从竹箱里翻出一个小药瓶,倒出几粒药丸,周文渊服下后,咳嗽才渐渐平息。
陆鸣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一件事。
原身的记忆里,这座山里有不少草药。他父亲在世时,曾经教过他一些草药知识。
“周老爷,”陆鸣开口,“您这是咳疾?”
周文渊点点头:“老毛病了,每逢阴雨天就犯。”
陆鸣犹豫了一下,说:“小人在山上采药时,见过一种草药,或许对咳疾有用。”
周文渊眼睛一亮:“哦?什么草药?”
“川贝。”陆鸣说,“这山里应该有,明天天亮,小的去寻一寻。”
他说的川贝,确实是止咳良药。原身的父亲曾经用川贝炖雪梨,治好了母亲的咳疾。这荒山里既然有各种野草,说不定也能找到川贝。
周文渊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方才不是说,你是农户,不识草药吗?”
陆鸣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回老爷,小人父亲在世时,曾教过一些粗浅的草药知识,为的是家里人病了能自救。方才一时没想起来。”
周文渊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那你明日若寻得来,老夫必有重谢。”
陆鸣应下,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好险。
他必须尽快适应这个世界,学会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鸣就出了破庙。
他在山腰处转悠了半个时辰,运气不错,真的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找到了几株川贝。
拔起川贝时,他突然听到系统的提示音:
“发现草药川贝,药龄三年,可入药。宿主是否收录《本草纲目》条目?”
陆鸣一愣:“《本草纲目》?”
“宿主原世界知识体系可转化为本世界可用信息。《本草纲目》为宿主原世界著名药典,系统可辅助宿主调用相关知识。”
陆鸣恍然。
他虽然是文学博士,但基础常识还是有的。《本草纲目》虽然背不全,但常用的几味药还是知道的。
“收录。”他说。
“已收录:川贝。药性:微寒,味甘,归肺经。功效:清热润肺,化痰止咳。”
陆鸣心里有底了。
他带着川贝回到破庙,周文渊正在读书。看到他手里的草药,周文渊眼睛一亮:“这是……川贝?”
陆鸣一愣:“老爷认识?”
“老夫略通医理。”周文渊接过川贝,仔细看了看,“品相不错。阿福,去煮水。”
书童接过川贝,却犯了难:“老爷,这怎么煮?”
陆鸣说:“需将川贝捣碎,和雪梨一同炖煮,若没有雪梨,单煮川贝也可,但效果差些。”
周文渊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一块碎银,递给阿福:“下山去寻农户,买些梨来。”
阿福接过银子,看了陆鸣一眼,背着竹箱下山去了。
周文渊让陆鸣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片刻,突然问:“你当真只是农户之子?”
陆鸣心里一紧:“老爷何出此言?”
“你言谈举止,不似寻常农户。”周文渊说,“农户之子见官,多半战战兢兢,话都说不利索。你却应答如流,条理清晰。且你识得川贝,知其用法,又知雪梨炖煮——这可不是寻常农户能懂的知识。”
陆鸣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露了破绽。北大的学术训练,让他习惯了逻辑清晰的表达,习惯了与人平等对话。这种习惯刻在骨子里,很难装成一个卑微的农户。
片刻后,他抬起头,直视周文渊的眼睛:“老爷慧眼。小的确实不是农户之子。”
周文渊挑眉:“哦?”
“小的……”陆鸣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小的原是富户家童,跟着少爷读书识字,学了些东西。后来主人败落,小的流落至此。”
这个说辞,既解释了为什么有知识,又解释了为什么是逃奴——主人败落,奴仆四散,就不算逃奴了。
周文渊看着他,目光深邃,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可愿随我去云山县?”
陆鸣一怔。
“老夫身边缺个识文断字的人。”周文渊说,“你若愿意,便做老夫的书吏。虽无官身,但好歹是正经差事,比在这山里饿死强。”
陆鸣愣住了。
他没想到,周文渊会提出这样的邀请。
书吏,相当于县衙里的文书,虽然是小吏,但比起逃奴的身份,已经是天壤之别。更重要的是,跟着周文渊,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这个世界的文道,了解文气的奥秘。
“小的……”陆鸣站起身,郑重行礼,“多谢老爷收留。”
周文渊摆摆手:“不必谢我。我看你眉宇间有股韧劲,非池中之物。若能读书上进,日后未必不能考个童生。”
童生。
那是文道的第一级台阶。
当天下午,阿福买回了雪梨。陆鸣亲手炖了川贝雪梨汤,周文渊喝下后,咳疾果然好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三人一起上路,往云山县方向而去。
陆鸣背着包袱,走在最后面。
走出破庙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庙里的神像依然残缺不全,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那些坍塌的泥胎上。他不知道这座庙供奉的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走向何方。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命运将彻底改变。
“系统。”他在心里说。
“宿主有何疑问?”
“这个世界,文道最高能到什么程度?”
“文道九品,圣人为尊。”系统回答,“圣人可通天地,明生死,立言不朽,万世流芳。”
陆鸣收回目光,转身跟上周文渊的脚步。
万世流芳吗?
那就从一个小小的书吏开始吧。
脑子里那些千古名篇,迟早会在这个世界绽放光芒。
但现在,他需要先学会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