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曾拥有一切,但那始终不是我所想要的……我希望能够抵达另一个美好世界,哪怕身前满是黑暗,哪怕这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没有尽头的路!”
正文部分:
犹豫了许久,他最终还是换上了那身粗布衣裳。倒不是嫌弃这衣服,他之前还希望穿首陀罗的衣服,只是被父亲狠狠呵斥教训了一番。那衣裳是三个月前让阿周那从市集买来的,特意让人洗过很多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阿周那说,这是吠舍商人穿的那种料子,不名贵,但耐穿些。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高鼻梁,深眼窝,刹帝利王族的脸,可衣裳一换,好像有什么东西就从他的身上剥离开了。
门被推开了,白史婆背对着门,下意识判断来人不是侍卫,因为侍卫不会这样轻缓地推门。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他有些慌乱地起身看向门口,母后正提着一盏陶油灯静默地注视着他。灯焰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深。她显然是刚从寝榻上起身——一头浓密的长发没有盘髻,没有插茉莉花,就那样散在肩头,像一匹卸去了所有鞍具的黑绸。这在伽尸国的宫廷里是不可想象的。冷冽漆黑的夜里,她身上只披了一件素白的细棉,匆忙间搭在左肩,连象牙别针都没有扣紧,露出底下同样素白的内裙。那是她睡时的衣裳,没有金线织边,没有茜草染的暗红滚条,只有伽尸国最上等的棉布本身特有的柔光。但即使在这仓促的私密时刻,她赤足踩过的石板地面上,仍留下极轻的金属碰撞声——脚踝上那两只精致的脚镯是摘不掉的,那是由细金绞丝编就,坠着三片薄如菩提叶的金叶子,走一步,响一声,像某种无法卸除的身份烙印。
她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上下打量了他的“新衣裳”,最后视线落在他的俊秀瘦削的脸上。
“他知道了,巴湿伐那陀,你……走不了。”她的话一向很少,可是今天似乎有很多要说的话。白史婆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身不再看向母亲。因为他此刻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在东门外布了三千守备军。“母后走进来,把油灯放在案几上,就放在那把短剑旁边。灯光照亮她的手腕,那上面叠戴着三只金镯,最细的一只刻着伽尸国的公牛徽记——和王储剑鞘上的一模一样。那是她出嫁时,作为刹帝利公主从母族带来的嫁妆,也是她身为王储生母的身份标志。“北门两千,南门两千。西门对着恒河,他猜你不会走那里。”
“我不会走任何一扇门。”白史婆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他布了兵,我就坐在城门下。他要么放我出去,要么看着我死在那里。”
母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荡就没了。“你还是这样。小时候你身体不好却非要学骑马,你父亲不许,说王储不能摔断脖子。你就坐在马厩门口,从日出坐到日落,不吃不喝。最后他让步了。现在你要学做穷人,他还是拦不住你。”许是意识到什么,她突然露出一抹苦笑,“我不是来劝你的。”母后打断他,退后一步,仔细端详他,像在端详一件即将被送出宫的艺术品。她的搭肩滑落了一角,露出上臂那只金臂钏,在灯焰下泛着沉稳的光。那是只有在接见外国使节夫人时才会佩戴的礼器,此刻却随着她散开的头发一起,暴露在深夜的寝宫里。“我是来告诉你——明天从东门走。那里的指挥官,是你十二岁的战车御师。他年纪大,耳朵不好,眼睛也不好。如果城门下发生什么事,他可能要过很久才能看见。”她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散开的头发遮住了她的侧脸,从王子的角度,只能看见她耳垂上那两颗珍珠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这罐水,别在头一天就喝光。“她的声音比刚才轻,像怕惊醒走廊里沉睡的壁画,“恒河的水,越喝越渴。”她让侍从放下一个精致小巧的陶罐,旋即转身离去。
门轻轻合上了,压抑在心中的混乱思绪开始翻江倒海。王子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粗布衣裳摩擦皮肤的感觉很陌生,像有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咬他。他又看向桌上那柄短剑。那是他十六岁的时候,父亲亲手送给他的礼物,此刻剑鞘上镶嵌的青金石正在灯火的映衬下闪闪发光,而旁边的陶俑却显得那么黯淡无光。但这次他没有片刻犹豫,径直弯腰拾起陶罐,系紧在腰带上,然后推门走进走廊。廊很长,石柱的影子一道一道切过来。他走到第三个转角,阴影里闪出一个人影。那人穿着和他一样的粗布衣裳,赤着脚,头发乱蓬蓬的,像刚从泥地里爬出来。
“阿周那?”
“库马拉~“阿周那的声音压的很低,带着吠舍商人子弟特有的那种谨慎算计,“我观察过了,四个门中只有东门人最少,大约只有三五百人,并且换岗在傍晚会有片刻的空档,如果跑得快,兴许能冲出去。“
“我不会逃跑。这是我的原则!“
“……什么?库马拉,这……那我们怎么办?“阿周那一头雾水,忍不住回问道。
“如果我要跑,那我就还是王储。“王子淡笑着看了看这个比他小三岁的青年。三个月前,他在都城外的陶器作坊认识阿周那。阿周那的父亲是个陶匠,因为付不起祭祀的费用,被婆罗门祭司宣布为“不洁之人“,作坊被封,父亲投恒河自尽。阿周那带他去看了那座被封的作坊,门板上贴着祭祀厅的封条,朱砂写的字,像一道血口子。“我要走出去,像一个人那样大大方方地走出去。不是逃,是离开……离开这个地方。“
阿周那挠了挠头,显然没完全听懂,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因为他打心里相信库马拉:“那我跟你一起坐。两个人坐着,总比一个人坐着好看些。”他们一前一后穿过长廊。宫墙很高,切掉了一半的星空。白史婆抬头看了一眼,伽尸国的夜空总是这样,被宫殿的屋檐裁成一条一条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曾把他抱上屋顶,指着银河说,那是恒河在天上流淌。他当时问,那地上的恒河是谁的?母亲说,是所有人的。他又问,那为什么只有婆罗门能在河边主持祭祀?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现在他要去看看,那条属于所有人的河,在城外是什么模样。
东门的天是灰白色的,此刻还不是黎明,这种灰白色是夜与昼交接时特有的颜色,像一块洗得太久的旧布。城墙在灰白中显出庞大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门紧闭,门上的铜钉一排一排,像巨兽的牙齿。
而此刻的城门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不止三百。白史婆望着人群估算了一下,起码有一千多,后排看不见,但甲胄摩擦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黑暗中涌过来。长矛的矛尖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铁的颜色,密密麻麻,指向天空,也指向任何一个试图穿过城门的人。
阿周那的喉咙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库马拉的身后退了半步。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带武器的刹帝利。讲真的,在作坊里,他见过的刹帝利只有收税的官吏,那些人连剑都不带,只带一卷竹简和一颗印章。
“殿下,“阿周那的声音发干,神情不安,语气发颤地问道,“他们真的会……“
“放心,他们不会。“白史婆说,“至少今天不会。“
他向前走去。草鞋踩在夯土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像一根针掉在铜盘上。前排的守备军听见了,矛尖齐刷刷地垂下来,对准他。
“都住手。”一个老者从阵列中走出来。他披着旧铜甲,头盔下的脸布满皱纹,左脸颊有一道疤,那是王子十二岁那年御马术课上,一匹马惊了,他扑上去拽缰绳,被马蹄踢的。王子记得那道疤,记得血从老师脸上流下来的温度。
只见为首的老者突然单膝跪地并合掌致敬,他的动作很慢,膝盖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掉进深井。白史婆心底闪过一丝愧疚,没想到这个曾经教他在战车上拉弓御马的导师为了留住他不惜一切。
“库马拉,“老兵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国王命令,只要您转身,一切就当没发生。您还是王储,下个月的今天还是您的加冕典礼。婆罗门祭司们已经准备好了金冠,恒河的水已经备好了,您只需要……“
“我只需要回去,躺在那张床上,等到天亮,然后让祭司把金冠戴在我头上,对吗?“王子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然后呢?然后我要坐在祭祀厅里,看着他们把黄金倒进火里,听着他们说这是'神意'。我要看着像阿周那父亲那样的人被封掉作坊,被推下恒河,然后我说——这是秩序?这是我这一生必须维护的东西吗?“
老者低着头,铜甲的缝隙里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内衬。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后排的士卒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库马拉,”他定了定神,开口说,“我只是个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来命令你的。”白史婆解下腰间的短剑,身上只留有那个陶罐。剑鞘上的青金石在灰白天光下最后一次闪烁。他弯腰,把剑平放在地上,剑身与夯土接触,发出一声钝响。“我不是你的殿下。我没有武器,没有随从,没有命令。我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现在,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想走出这扇城门。“
他向前迈步,可是前面的士卒并没有人让开路。守备军的阵列像一堵墙,向他压过来。长矛交叉,铁与铁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矛尖离他的胸口只有一臂的距离。他能闻到矛尖上的铁锈味,能看清持矛者脸上的毛孔——那些年轻的面孔,和他一样,是刹帝利,是王族的同龄人,有些人甚至和他一起在宫里玩过骰子和切磋过剑术。
没有人刺出那一矛,但也没有人让开。王子停下了。他看着那道由长矛和盾牌组成的人墙,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军队,这是他的父亲。父亲在用整个国家的重量,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让开。”白史婆语气强硬且不容置疑。
长矛纹丝不动。
“我再说一次,让开。”他继续向前走去,逼得对面士兵向后退却直到城门口。
铁器沉默,晨风吹过,矛尖上的红缨微微颤动,像一片凝固的血。
这时,从城内其他方向驶来的战车打破了对峙僵持的局面。青铜车轮碾过夯土路面,发出隆隆的声响,扬起漫天灰尘,像天边滚过来的闷雷。四匹白马嘶哑着,披着绣有伽尸国徽记的锦缎,鼻孔喷着白气。战车上的旗帜是蓝色的,那是国王的旗帜。
国王站在战车上,没有穿祭服,没有戴金冠,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袍。他的头发比三个月前白了很多,在晨风中像一蓬枯草。他的腰还是直的,但白史婆注意到,他下车时,很明显地右手扶了一下车辕——那个曾经能单手举起八十斤石锁的男人,现在需要扶一下车辕才能站稳。
战车后面跟着一群人。婆罗门祭司们穿着红色的祭服,手里捧着吠陀经卷,额头上涂着檀香灰。为首的是国师毗罗吒,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老人,他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闪着光,像两颗浸在油里的炭火。
“王储弃位,国之大不祥!“国师的声音像金属刮过瓷器,尖利,刺耳,“恒河会干涸,庄稼会枯萎,敌人会踏破城门!请王下令,以国法留住储君!“
其他祭司齐声附和,经卷在晨风中翻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一群受惊的鸟。
父王没有看他们。他走下战车,一步一步,走到王子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三步,但王子觉得,这三步里横着整个伽尸国——横着恒河,横着十六座城池,横着三十万人口,横着两千年的历史。
“你走了,伽尸国怎么办?”父王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伽尸国没有我,还有我的弟弟们,它依然是伽尸国。”白史婆很认真地说,“但那些因祭祀破产的商人,因种姓被踩在脚下的人,没有我,就永远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哼,你以为你是谁?神吗?”父王的话如泼冷水,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不是神。“白史婆抬起头,看着父亲身后那座巍峨的祭祀厅尖顶,黄金打造的塔尖在晨光中开始发亮,“神如果存在,他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黄金?我只是一个不愿意再撒谎的人。“
国师毗罗吒上前一步,红色的祭服下摆扫过地面的尘土:“陛下!他在蛊惑人心!他在否定吠陀!否定四姓!如果让他走出去,明天就会有十个吠舍拒绝纳税,后天就会有一百个首陀罗拒绝劳作!秩序会崩溃!“
“秩序?“王子转向他,“你所说的秩序,就是婆罗门坐在黄金屋里,首陀罗死在恒河底?就是四个种姓像一个人的四肢——头永远高高在上,脚永远踩在泥里?”
“四姓是神定的!”毗罗吒举起经卷,“原人的口生出婆罗门,臂生出刹帝利,腿生出吠舍,脚生出首陀罗!这是《梨俱吠陀》的圣言!”
“那是诗,不是法。”王子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面,“诗可以唱,法必须经得起问。如果脚生来就该被踩在泥里,那走路的时候,为什么全身都跟着动?”
毗罗吒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经卷在手中颤抖,但他没有说出下一句话。因为王子问的不是神学问题,是一个常识问题——一个连最笨的陶匠都能听懂的常识问题。
父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嚼了一颗没有熟的果子。“你变了,”他说,“好啊好啊,三个月前,你还只会说'我不舒服'。现在你会用陶匠的道理来反驳祭司了。”
“因为我去看了陶匠怎么活着,我目睹了他们是怎样的艰苦生活……这些你们知道吗?”
“那你也去看看刹帝利怎么活着!”父王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根绷断的弦,“你以为当国王是坐在黄金椅上发命令?是每天听着十六个城邦的争吵,是算着粮仓里的米还能撑几个月,是看着邻国的军队在边境线上移动!你以为我不想让婆罗门闭嘴?但我不能!因为伽尸国需要祭祀来凝聚人心,需要种姓来分配分工!没有这些,这个国家会在三年内分崩离析!——你记住了,你是一个刹帝利,不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那就让它分崩离析。“
语不惊人死不休,空气瞬间凝固了,在场众人无不惊愕地看向白史婆,有的士兵甚至不自觉失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