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到杭爱山背后去了,天边的云像被刀子割开的伤口,一道一道地渗出血来。
莎尔合黑塔妮躲在王帐的帷幕后面,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藏了多久,膝盖已经麻了,但她不敢动——外面每一声惨叫、每一阵马蹄、每一道刀锋劈开骨头的闷响,都像钉子一样把她钉在原地。
她十四岁,今天是她的灾难日。
黄昏时分,第一批溃兵逃回营地时,她正陪着母亲在帐中用晚膳。羊肉汤刚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母亲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最肥美的胸叉肉,笑着说:“多吃些,你最近瘦了。”
那是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紧接着,喊杀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营地。父亲桑昆掀开帐帘冲进来,铠甲上溅着血,眼睛红得像要吃人:“铁木真打来了!快走!”
母亲一把推开她:“躲起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她本能地钻进了帷幕后面——那是她小时候和弟弟捉迷藏的地方。透过帷幕的缝隙,她看见母亲抓起一把刀,塞进父亲手里,然后把父亲往外推:“你是男人,你去打仗!我带孩子们走!”
父亲犹豫了一瞬,冲了出去。
母亲转身去抱最小的弟弟,帐外突然射进来一支箭,正中母亲的后心。母亲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弟弟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莎尔合黑塔妮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她没有叫,没有哭,甚至没有动。她只是看着母亲倒在血泊里,看着奶娘抱着弟弟被冲进来的蒙古士兵砍倒,看着父亲的金杯滚落在地,里面的马奶酒和血混在一起,蜿蜒到她藏身的帷幕下面。
然后天就黑了。
不是真的天黑,是她闭上眼睛,把自己缩成一团,躲进黑暗里。但耳朵关不上——她听见有人在翻找东西,听见有人喊“王帐在这边”,听见脚步声、刀剑声、惨叫声,听见有人在用蒙古话大笑,用她听不懂的话说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比喊杀声更可怕。莎尔合黑塔妮不敢睁眼,不敢呼吸,甚至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冷得她全身都在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她之前听到的所有脚步声都不一样——沉稳、缓慢、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帐帘被掀开的声音,有人走进来的声音,靴子踩在地上,踩过血泊,踩过破碎的器具,停在她母亲身边。
“克烈部的王帐。”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蒙古话,嗓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这就是桑昆那胆小鬼住的地方。”
有人回答了什么,她听不懂。
那脚步声又动了,一步一步,朝着她藏身的方向走来。
莎尔合黑塔妮屏住呼吸。
一步。两步。三步。
那双靴子停在她面前,距离那道帷幕不到三尺。她甚至能看见靴子上沾着的泥和血,能看见靴筒上镶着的金边。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知道他在看。隔着那道薄薄的、染了血污的羊毛帷幕,她知道那个男人在看她。也许他看见了帷幕下摆露出的裙角,也许他听见了她的呼吸,也许只是草原人天生的直觉——他知道这里藏着一个人。
只要他伸出手,掀开这道帷幕,她就会暴露在他面前。
她不知道自己会怎样——是被当场杀死,还是被拖出去,和那些俘虏一起,成为胜利者的战利品。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响,响到她觉得整个帐篷都能听见。
那男人没有动。
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他突然开口了。
“出来。”
她没动。
“出来。”那声音又响起来,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我知道你在里面。自己出来,或者我让人把你拖出来。”
莎尔合黑塔妮睁开眼睛。
透过帷幕的缝隙,她看见那个男人的轮廓——高大,魁梧,站在火光里,像一座山。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隔着帷幕扎在她身上。
她应该怕的。她确实怕,怕得牙齿都在打颤。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站了起来,推开帷幕,站在了他面前。
她看见了他的脸。
后来她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回想自己第一眼看到成吉思汗时的感受。那不是一张凶狠的脸,甚至可以说很平常——方脸,高颧骨,眼睛不大,但亮得惊人,像草原上的狼。他就那么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倨傲,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件意料之外的东西。
她也看着他。
她穿着一件沾了血的绸缎袍子,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嘴唇上还带着自己咬出来的血痕。她就那么站在母亲的尸体旁边,站在满地狼藉中间,站在这个灭了她部族的男人面前,没有跪下,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发抖——至少她以为自己没有发抖。
“你是谁?”他问。
“莎尔合黑塔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出人意料的平稳。“克烈部王女,桑昆是我的父亲。”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她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觉得她疯了——亡国奴还敢这样说话。
那男人的眼睛眯了眯。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她说,“铁木真。我父亲叫了你一辈子的大哥,然后你灭了他的部族。”
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帐中突然静得可怕,静到她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知道自己在找死——一个亡国公主,对着征服者说这样的话,不是找死是什么?
可她没有后悔。
也许是因为母亲就躺在旁边,也许是因为她今天已经失去了所有,也许只是因为,她十四年的生命中,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恨。
那男人盯着她。
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然后他突然笑了。
那不是开心的笑,甚至不是冷笑,只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看见了一只刚刚长出爪子的小狼崽,在他面前龇牙。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那些人哄笑起来,笑得她莫名其妙。
她听不懂蒙古话,但她知道他们在笑她。
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后面走出来,站在那男人身边,好奇地看着她。那少年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或者大一两岁,眉眼和那男人有些像,但神情柔和得多。他用克烈语问她:“你饿吗?”
她愣住了。
她没想到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
那少年见她不答,又说:“别怕。我父汗……大汗他不会伤害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叫什么名字?”
“莎尔合黑塔妮。”她又说了一遍。
“莎尔合黑塔妮。”那少年重复了一遍,发音有些生硬,但努力说得准确,“我叫拖雷。你……你跟我走吧。”
她看着这个叫拖雷的少年。他的眼睛很干净,和这满地的血格格不入。他伸出手来,像是在邀请她走出这片尸山血海。
她没有握他的手。
“我母亲还在那里。”她说,指着地上的尸体,“我不能让她这样躺着。”
拖雷的手僵在半空。
那男人——成吉思汗——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他对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几个人走上前来,把她母亲的尸体抬了出去。
她跟着走出去,看着他们把母亲放在草地上,和其他尸体排在一起。月光下,母亲的脸很白,白得像她胸前那朵绣着的花。她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身后有人递过来一碗水。是那个叫拖雷的少年。
“喝吧。”他说,“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水是凉的,带着一点腥气,大概是马皮水袋的味道。她把碗还给他,第一次认真看了看他的脸。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拖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因为……因为你刚才敢那样和我父汗说话。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敢那样和他说话。”
“所以呢?”
“所以……”他挠了挠头,有些窘迫,“所以我觉得你……你很厉害。”
莎尔合黑塔妮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什么,拖雷转头看了一眼,对她说:“我得过去了。你……你先在这里等着,会有人来安排你们的。”
他跑开了。
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蒙古士兵,看着被押解着的克烈俘虏,看着燃烧的帐篷和被践踏的财物。她看见有人认出她,用克烈语喊她“公主”,然后被蒙古士兵一鞭子抽倒在地。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一夜,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亡国。
天快亮的时候,她和其他俘虏一起,被押着往北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走在人群中,像一只被狼群驱赶的羊,没有方向,没有希望,只有脚下那条不知道通向何方的路。
日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克烈部的营地还在燃烧,浓烟直冲云霄,遮住了半边天。那是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家,是她学会骑马、学会挤奶、学会唱草原长调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片废墟,和废墟上盘旋的乌鸦。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烟一直飘着,飘了整整一天一夜。
———
三天后,他们到达了成吉思汗的主力营地。
那是一大片望不到边的毡帐,像白色的云朵落在地上。最中间的那顶大帐比其他所有帐篷都高都大,顶上飘着九斿白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莎尔合黑塔妮和其他俘虏一起,被安置在营地边缘的一个帐篷里。里面已经挤了几十个女人,大多是和她一样从各部族掳来的。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念经,有的已经疯了似的一遍遍喊着亲人的名字。
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抱着膝盖,一言不发。
旁边一个女人凑过来,用克烈语问她:“你是哪个部的?”
“克烈。”她说。
那女人眼睛一亮:“我也是克烈的!你认识……”她突然停住,仔细看了看莎尔合黑塔妮的脸,“你……你是王帐的人?”
莎尔合黑塔妮没有回答。
那女人脸色变了,往后缩了缩,不再说话。
她闭上眼睛。
之后的几天,不断有蒙古贵族来挑人。他们走进帐篷,像挑牲口一样打量着女人们,捏捏胳膊,看看牙齿,问几句话,然后带走一批。有人被带走了,有人留了下来;有人哭天抢地,有人暗自庆幸。
她始终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发生,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第五天,有人来找她。
“你,跟我走。”一个蒙古士兵指着她,用生硬的克烈语说。
她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帐篷。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情形。
帐篷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华丽的蒙古袍子,腰间系着金带,头发高高盘起,插着几支镶宝石的发簪。她的年纪看起来和母亲差不多,但眼睛比母亲深沉得多,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她就那么看着莎尔合黑塔妮,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你就是桑昆的女儿?”那女人问,用的是流利的克烈语,但口音有些奇怪。
“是。”
那女人点了点头,对旁边的士兵说:“把她带到我的帐里去。”
士兵应了一声,示意她跟着走。
她跟着那女人穿过一片片毡帐,走向营地中央。越往中间走,帐篷越华丽,守卫越森严,来来往往的人越多。她看见一些穿着丝绸的蒙古贵族,看见一些端着金银器皿的侍女,看见一些跪在地上等候差遣的仆从。
最后,她们在一顶大帐前停下。
那帐篷虽然没有大汗的帐那么大,但也比周围的豪华许多。帐帘掀开,里面飘出奶茶的香气。
“进来。”那女人说。
她弯腰钻进帐篷,直起身,愣住了。
帐篷里坐着好几个女人。年轻些的,年长些的,都穿着华丽的衣裳,用各种目光打量着她——有的好奇,有的警惕,有的冷漠,有的带着一丝怜悯。
“跪下。”身后的声音说。
她没动。
“跪下。”那声音又响起,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压迫感。
她慢慢跪下,低着头,看着地上铺着的羊毛毡毯。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
正中间坐着一位老妇人。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满皱纹,但眼睛依然锐利,像草原上的鹰。她就那么看着莎尔合黑塔妮,看得她心里发毛。
“这就是桑昆的女儿?”老妇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的,额客。”带她来的那个女人说,“俘虏营那边报上来的,说是王帐的人。”
老妇人点了点头:“过来。”
她站起来,走过去。有人在她膝盖弯里踢了一脚,她又跪下了。
老妇人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阵:“长得倒是端正。你叫什么?”
“莎尔合黑塔妮。”
“莎尔合黑塔妮……”老妇人念了一遍,“克烈话的意思是‘美丽的’?倒是没叫错。”她松开手,靠在靠垫上,“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摇摇头。
“我是月伦。”老妇人说,“铁木真的母亲。”
她的心沉了沉。铁木真的母亲——那就是敌人的母亲,是她父亲的敌人,是灭了她部族的人的至亲。
月伦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恨我?”
她不答。
“恨是应该的。”月伦说,语气淡淡的,“我年轻的时候也恨过。被人抢亲,被人追杀,带着几个孩子东躲西藏,那时候我也恨。”她顿了顿,“后来呢?后来我儿子成了蒙古的大汗,那些恨我的人,都死了。”
莎尔合黑塔妮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用怕。”月伦说,“我不是来吓唬你的。我叫你来,只是想看看,桑昆的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转向那个带她来的女人,“孛儿帖,你觉得呢?”
那个叫孛儿帖的女人——她这才知道那是成吉思汗的正妻——微微欠身:“额客眼光毒,您看人向来准。”
月伦笑了笑,又看向她:“你会什么?”
她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会什么?她会骑马,会挤奶,会煮茶,会唱克烈的长调,会背祖辈传下来的家谱——可这些有什么用?在这些人面前,这些算什么?
“回话。”孛儿帖说。
“我……我会骑马。”她说。
月伦点了点头:“草原上的女人,不会骑马的少。还会什么?”
“我……我认得一些字。我母亲教过我,用畏兀儿文写的。”
帐篷里的女人们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认得字?”月伦的眉毛挑了挑,“你母亲倒是用心。”
提到母亲,她的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
月伦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暂且留下吧。孛儿帖,你看着安排。”
孛儿帖应了一声。
月伦挥了挥手:“去吧。”
她被人带出帐篷,站在外面等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只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冷。
“跟我来。”一个声音响起。
她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面前。那女子穿着淡蓝色的袍子,头发编成许多细辫,辫梢坠着小银铃,一动就叮当作响。她的眉眼很柔和,说话的声音也温柔。
“我叫忽兰。”那女子说,“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她跟着忽兰穿过一片帐篷,来到一座小一些的毡帐前。忽兰掀开帐帘,里面陈设简单但干净,铺着羊毛毡,放着几个箱子,角落里有一张小床。
“你先住这里。”忽兰说,“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
她站在帐篷中央,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兰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既然到了这里,就得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希望?”她苦笑,“什么希望?”
忽兰没有回答,只是说:“晚些时候会有人送吃的来。你歇着吧。”
她走了。
莎尔合黑塔妮一个人站在帐篷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马嘶声、人语声、不知哪里飘来的歌声。那些声音离她很近,又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十四年来,她第一次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
晚上,有人送来了吃的——一碗羊肉汤,两块奶酪,一小袋马奶酒。她一点胃口都没有,但还是逼着自己吃了。她记得母亲说过:活着的人要吃东西,死了的人才能安心。
吃完东西,她坐在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星空。
草原的夜很静,星星又大又亮,一颗颗缀在天上,像无数只眼睛。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看星星,给她讲每颗星星的故事——那几颗是猎户座,是草原上最勇敢的猎人;那几颗是北斗七星,是七只永远守护着草原的狼。
那时候她问母亲:“狼也会死吗?”
母亲说:“会。但它们的魂会变成星星,一直看着草原。”
现在母亲也变成星星了吗?
她望着夜空,找啊找,找不到哪一颗像母亲。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眼泪流干了,眼睛涩得发疼。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她赶紧用袖子擦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还没睡?”是拖雷的声音。
她转头,看见他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提着一盏羊油灯,橘黄的光晕照着他的脸。
“睡不着。”她说。
拖雷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灯放在地上。他看了看她,说:“你哭了。”
“没有。”
“眼睛红了。”
“风沙迷的。”
拖雷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星星。
过了很久,拖雷突然开口:“我额客……我祖母今天叫你去了?”
“嗯。”
“她说什么?”
“问我叫什么,会不会什么。”
“就这些?”
“就这些。”
拖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祖母她……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我小时候,父亲常年在外打仗,都是她带着我们。她很严厉,但也很护着我们。”
莎尔合黑塔妮没有说话。
拖雷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信。我要是你,我也不信。”他顿了顿,“可这是草原。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世世代代,杀来杀去,谁也说不清谁对谁错。”
“你说得轻巧。”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被杀的又不是你的亲人。”
拖雷低下头,没有辩解。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说得对。我没资格替你说什么。”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在这里,怪可怜的。”
“我不需要可怜。”
“我知道。”他说,“那我走了。你……你早点睡。”
他提起灯,转身要走。
“拖雷。”她突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你为什么总来找我?”
拖雷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窘迫。灯光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想来看看你。”
他走了。
莎尔合黑塔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是敌人的儿子,是灭她部族的人的儿子,她应该恨他——可为什么,他说的那些话,她听着并不讨厌?
也许只是因为,在这陌生的地方,他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又哭了起来。
———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叫她,说是孛儿帖皇后召见。
她跟着来人走进孛儿帖的帐篷。孛儿帖正坐在毡毯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几卷羊皮。看见她进来,孛儿帖挥了挥手,让侍从们都退下。
“坐。”孛儿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她依言坐下。
孛儿帖打量着她,目光比昨天温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审视的意味。看了一会儿,孛儿帖说:“昨天你说你认得字?”
“是。”
“谁教的?”
“我母亲。她是从西边嫁过来的,她母亲是畏兀儿人。”
孛儿帖点了点头:“难怪。”她从几上拿起一卷羊皮,递给她,“念念这个。”
她接过来,展开。上面是用畏兀儿文写的一份账目,记录着牛羊的数量、毡帐的分配、贡品的缴纳。她一行行念下去,虽然有些词不太认识,但大致意思都懂。
念完,她把羊皮卷还回去。
孛儿帖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念得很好。比你大的那些字,是跟谁学的?”
“我母亲教过我一些,后来……后来我自己也看了一些。”
“看什么?”
“看的……看的都是部里的文书。我父亲有时候让我帮他念。”
孛儿帖的眉毛挑了挑:“你父亲让你念文书?”
“嗯。他说……他说女人也应该认得字,以后有用。”
孛儿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你父亲这话倒是对的。”她把羊皮卷放在一边,“你以后就跟着我吧。帮我整理文书,写写回信。这事你做得了吗?”
她愣了愣,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安排。
“怎么?不愿意?”
“不……不是……”她赶紧说,“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是俘虏。”她低下头,“让我做这些事,合适吗?”
孛儿帖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孛儿帖才说:“你知不知道,我也是俘虏出身?”
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孛儿帖。
“我是弘吉剌部的人,铁木真的父亲也速该把我许给他时,我们都还小。后来也速该死了,部族散了,铁木真四处逃亡,我就被别的部落抢走了。”孛儿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被人抢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铁木真的孩子。”
莎尔合黑塔妮屏住呼吸。
“后来铁木真把我抢回来,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是术赤。”孛儿帖看着她,“你知道术赤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她摇摇头。
“蒙古话,‘客人’的意思。”孛儿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他是我被抢走期间怀上的,所以一辈子都有人怀疑他不是铁木真的骨肉。连他的兄弟都骂他,叫他‘蔑儿乞人的杂种’。”
莎尔合黑塔妮不知道该说什么。
孛儿帖看着她:“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是从俘虏过来的。我懂你的恨,懂你的怕,懂你的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她顿了顿,“但你看看我现在。”
莎尔合黑塔妮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成吉思汗的正妻,大蒙古国的皇后,四个儿子的母亲。她雍容华贵,她受人尊敬,她掌管着整个后宫。
“你怎么做到的?”她忍不住问。
孛儿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活着,忍着,等着。”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这里,把恨藏起来,把怕藏起来,只留着一样东西——希望。”
“希望?”
“希望有一天,你能为自己活,为你爱的人活,为你的孩子活。”孛儿帖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深邃,“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些。等你以后做了母亲,就懂了。”
莎尔合黑塔妮低下头,想着孛儿帖的话。
“去吧。”孛儿帖说,“从今天起,你每天来我这里,帮我做事。慢慢学着,慢慢适应。草原很大,日子还长。”
她站起来,对着孛儿帖行了一礼,退出帐篷。
外面阳光正好,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的香气。她站在帐篷门口,望着无边无际的草原,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下。
活着,忍着,等着。
孛儿帖能从一个被抢走的女人,变成大蒙古国的皇后。那她呢?她能变成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一个亡国的公主,不再是俘虏营里待宰的羔羊。她有了事做,有了方向,有了——就像孛儿帖说的——希望。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营地外飞驰而过,扬起一片尘土。她望着那些身影,突然想起拖雷昨天晚上说的话。
“草原很大,日子还长。”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帐篷。
母亲的仇,她不会忘。但孛儿帖说得对——活着,才能报仇;忍着,才能等到那一天。
远处的大帐里,月伦-额客正坐在毡毯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孛儿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安排好了?”月伦问。
“安排好了。让她跟着我,学些本事。”
月伦点了点头:“那丫头眼里有东西,不是寻常人。”
“您看出来了?”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月伦笑了笑,“她眼里有恨,但恨底下有忍。能忍的人,才有出息。”
孛儿帖沉默了一会儿,说:“额客,您说……让她跟了拖雷怎么样?”
月伦转过头,看着孛儿帖。
“拖雷也到了娶妻的年纪。”孛儿帖说,“她是克烈部的王女,身份配得上。而且克烈部刚灭,留着她的血脉,对安抚克烈旧部有好处。”
月伦沉吟着,手里的佛珠转得慢了些。
“你想得长远。”她说,“不过那丫头年纪还小,拖雷也还小。先养着,看看再说。”
“是。”
月伦望向帐篷外面,目光深邃:“这丫头命硬,克烈部那么多人死了,她活下来了。能在那种情形下活着的人,都不简单。”
她顿了顿,又说:“告诉她身世了吗?”
“告诉了。”
“她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孛儿帖说,“就是听着。”
月伦点了点头:“那就好。有反应的反而不行,没反应的,才让人看不透。”她靠在靠垫上,闭上眼睛,“让拖雷多去她那边走走。年轻人,处着处着就有感情了。”
孛儿帖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月伦一个人。她睁开眼睛,望着帐篷顶上的天窗,喃喃自语:
“桑昆的女儿……铁木真的儿子……这两个孩子要是能走到一起,克烈部的血,就流进黄金家族了。”
她笑了笑,又闭上眼睛。
草原的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白发。那风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千年万年的沧桑。
与此同时,莎尔合黑塔妮坐在自己的小帐篷里,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狼髀石——那是她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母亲送给她的护身符。她攥着那枚狼髀石,望着帐篷外面渐暗的天色,心里一遍遍回想着孛儿帖的话。
活着,忍着,等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等来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帷幕后面发抖的小女孩了。
她把狼髀石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帐篷外面,拖雷正朝这边走来。他手里提着一盏灯,怀里揣着一块刚烤好的羊肉——他想着,她今天肯定没好好吃东西。
走到帐篷门口,他停住了脚步。
里面传来很低很低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拼命压抑着。他抬起手,想掀开帐帘,却又放了下来。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听着那哭声。
最后,他把羊肉放在门口,转身离开。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而在帐篷里,莎尔合黑塔妮哭够了,擦干眼泪,看见了门口放着的羊肉。
她愣了一会儿,把羊肉拿进来,一口一口地吃。
羊肉还温着,带着一股淡淡的焦香。
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不只是因为悲伤。
也许,在这片残酷的草原上,她真的遇到了一点点的温暖。
哪怕只是一块羊肉。
哪怕只是一盏灯。
哪怕只是一个笨拙的、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少年。
她攥紧那枚狼髀石,望着帐篷外面月光下的草原,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活下去。
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