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嬴政。
但我出生的时候,没有人这样叫我。邯郸城里的孩子朝我扔石子,喊我“赵政”,喊我“秦国的野种”。他们的母亲站在巷口,一边纳鞋底一边教他们这样喊。
那是赵国的邯郸,是我活了九年的地方。
我父亲子楚——那时候他还叫异人——是秦国留在赵国的质子。质子的儿子,比质子更不如。他很少抱我,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秦国和赵国年年打仗,赵国人对我们的恨意,像冬天邯郸城墙上的霜,刮不掉,铲不净。
但我母亲赵姬会抱我。她抱着我躲在漏风的土屋里,捂住我的耳朵,不让我听外面的骂声。她的手很软,身上有脂粉的香气,那是父亲发达之前,她唯一还留着的东西。
我记得有一夜,城外的喊杀声震天。母亲把我塞进床底的暗格里,用身体挡住入口。我在黑暗里蜷成一团,听她的心跳,咚咚咚,比外面的战鼓还响。
那一夜我明白了:活着的唯一办法,是让别人看不见你。
后来父亲被吕不韦带回了秦国,我和母亲被扔在邯郸。赵国人要杀我们,我们东躲西藏,像两只过街的老鼠。那时候我学会了认路——每一条能逃命的巷子,每一个能藏人的水缸,我都记得。
九年里,我只哭过两次。一次是母亲发高烧,险些死掉。一次是父亲走的那天,我在门缝里看见他的背影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邯郸的尘土里。
我不恨他。质子的儿子,没有资格恨人。质子的儿子,只能学着——等。
等我长大。等我变强。等我把邯郸城,把整个赵国,把曾经朝我扔石子的每一个人,都踩在脚下。
那一年,我九岁。秦昭襄王死了,他的儿子死了,他的孙子——我的父亲子楚,成了秦王。
秦国人来接我了。
我坐上回咸阳的马车时,回头看了一眼邯郸。夕阳把城墙染成红色,像我后来在战场上见过的血。
我没有回头第二次。
因为我知道,我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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