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腥气,从崖缝里钻出来,刮得人脸生疼。林子深处,一头青鬃野豕被四人围在洼地里,蹄子刨得泥土四溅,獠牙磨得咯吱作响。领头的汉子叫石柱,肩扛一根柞木长矛,矛尖已染了半截暗红。他喘得胸口起伏,嘴角扯出一丝狠笑。
“围紧,别让它蹿坡。”他低喝,眼睛死盯着野豕泛白的瞳孔。
另外三人散开,手里弓箭、麻绳、石斧各司其位。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拉满弓弦,箭尖对准野豕侧腹,食指在弦上微微发颤。
野豕突然低头,肩胛肌肉鼓起,猛地朝石柱冲去。石柱大笑,长矛直刺它脖侧——就在矛尖离皮肉只剩一寸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右侧坡顶传来。
“嗖!”
一支羽箭斜钉进野豕太阳穴,箭尾还在颤。野豕嘶吼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蓬泥浆,血从箭孔汩汩涌出,顷刻染红了半边草丛。
四人齐齐回头。
坡顶站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古铜色的皮肤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她单膝跪在岩石后,左手仍保持拉弓的姿势,右手已经搭上第二支箭。麻布短衫袖口卷到肘弯,腰间别着一把剥皮小刀,刀柄磨得发亮。
她嘴角微微一勾,没出声,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
石柱脸上的笑瞬间凝固,长矛还悬在半空。“风凌?你又来搅局?”
她没答,起身,几步跨到野豕旁,脚尖踢了踢它还在抽搐的侧腹。箭伤精准,直透脑髓,野豕抽了两下,不动了。她弯腰,一把抓住箭尾,硬生生拔出,血喷了她半边小腿。她连眼都没眨,甩掉箭上的血珠,重新搭弓,对准石柱的方向。
箭尖直指他眉心。
石柱瞳孔一缩,脚步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她声音懒懒的,却冷得像崖底的寒泉:“这猪归我了。你们要不服,过来试试。”
瘦高个儿弓弦一颤,忍不住低吼:“风凌!你一个人敢跟我们四个叫板?”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敢。”她吐出两个字,弓弦拉得更满。
四人僵在原地。石柱咬牙,喉结滚动:“风凌,你别太过分……这猎物是我们盯了两天的。”
“盯了两天?”她挑眉,“那我盯了三天。昨晚我守夜,你们在坡下烤火,我听得清清楚楚。”
空气凝滞片刻。
她忽然收弓,把箭插回腰后箭囊,弯腰抱起野豕前半截身子,用力往肩上一扛——那畜生少说两百斤,她扛得踉跄,却没放手。转身就往坡下走,步子稳健,背影在林间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身后传来石柱压抑的骂声:“风凌!你等着!”
……
村口的老槐树下,风凌把野豕往地上一扔,猪血顺着她小腿淌进泥土。她喘了两口,揉了揉肩膀,然后故意把左腿拖得重一些,一瘸一拐地走向村长家的柴门。
村长李老汉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那副模样,烟袋差点掉地上。
“凌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风凌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村长……我、我一个人去打猎……碰上石柱他们四个……他们说猎物是他们的……我没让……他们就……就推我……我腿磕在石头上……疼得走不动……”
她抬起左腿,裤管上果然有一道泥血混杂的痕迹,又低头抹了抹眼角,声音带上哭腔:“村长,我……我好怕……他们说还要来找我……我一个孤女……以后怎么活啊……呜……”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肩膀抖得厉害,哭得鼻音都出来了:“我……我把猪抢回来了……可他们人多……我打不过……村长,你要给我做主啊……我爹娘走得早……就剩你老人家疼我了……呜呜……我晚上都不敢一个人睡……总觉得他们会摸过来……村长,我真的怕……”
李老汉霍地站起,烟灰抖了一地,脸色铁青:“石柱那几个小畜生!又欺负你?!”
他上前扶住她,声音发抖:“别哭,丫头,别哭!这事我做主!等他们回来,我非扒了他们的皮!凌丫头,你先回去歇着,这猪我让人给你抬回去。以后打猎,村里给你多派两个人跟着,省得再受欺负。”
风凌点点头,抽噎着从怀里掏出一大块野豕的里脊肉——那是猪身上最嫩、最肥的一块,她用草叶仔细包好,双手捧到村长面前:“村长……这块肉……我特意留给您的……您年纪大了,补补身子……我……我没别的孝敬……就这点心意……”
李老汉眼眶一热,接过肉,手都在抖:“好丫头……好丫头……你有心了。”
风凌又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村长……您别生气……我怕连累您……”
“说什么傻话!”李老汉拍拍她的肩,“回去歇着去。这事我给你兜着。”
风凌低头嗯了一声,转身离开,步子还是一瘸一拐。
李老汉望着她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这丫头……命苦啊……石家那几个……真是欠收拾!”
……
破屋在村尾,墙角长满青苔,屋顶的茅草被风揭去一角,用泥巴胡乱糊着。风凌推开门,里面三张草席并排铺着,角落堆着几只破筐,筐里是些干瘪的野果和几把野菜。
她把门闩上,走到最里面那张席子前坐下。
屋里光线暗,风从墙缝钻进来,带着外头松脂和血腥的余味。她低头看了看裤管上的“伤”,伸手一抹——泥血混杂的痕迹轻轻擦掉,露出完好的皮肤。她又揉了揉腿,活动了两下,确认没事,才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罐。
罐子里是几块磨碎的红石、褐青土,还有从崖壁上刮下来的暗紫色苔藓粉。她用指尖蘸了点唾沫,在裤管上重新涂抹,调出那种被石头磕出的淤青色,又在膝盖位置轻轻压出几道浅浅的压痕——这些腻子和颜料,源自她前世怎么也忘不掉的那门化妆“邪术”——曾经心心念念、勤学苦练的手段,来了这个蛮荒世界,她东刮西搜、硬是捣鼓出来些东西。
刚开始她连陶罐都没有,只能用树叶包着,从河边挖红泥,从石缝里抠褐青,从崖壁上刮紫苔,一点点试,一点点调。第一次涂在胳膊上,雨一淋全花了,心疼得她差点骂出声。后来她学会了加野蜂蜡做底,再用唾液和一点兽血调和,才勉强能撑半天不掉色。
她看着自己完好的腿,嘴角扯了扯。
“用的也太快了,石柱啊石柱,就记你账上吧。”她自言自语,把陶罐塞回怀里,又摸出早上摘的几颗酸枣,红得发黑。
她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却吃得津津有味。嚼着嚼着,她忽然停下,盯着手里的枣核。
三年前,她还叫另一个名字,在另一个世界。那天她去山里徒步,结果踩空,摔下陡坡,整个人坠进一片翻滚的寒雾。耳边只有风声和心跳,下坠感漫长得像永无止境。
再睁眼,她躺在草丛里,身边是个十三岁的瘦弱女孩,衣服破得露肉,头发乱成鸟窝。女孩睁开眼,第一句话是:“饿……”
然后她就成了她。
一开始她以为是梦,后来发现不是。
再后来,她发现这个世界没那么简单。村里人笑眯眯地分给她半碗野菜汤,转头就把最好的猎物留给自家长子;石柱他们四个在长辈面前点头哈腰,背地里却敢把孤女的篮子踢翻。她试过低头,试过忍,试过装乖,结果换来的是更肆无忌惮的踩踏。
于是她学会了变脸。
在李老汉面前,她是哭得梨花带雨的苦命丫头;在石柱他们面前,她是拉弓就能要人命的疯婆子。
两种脸,她都练得熟稔。
吃完最后一颗枣,她把核吐进角落,用袖子抹抹嘴,躺下。
屋外风声渐起,像有人在远处低吼。
她闭上眼,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石柱啊石柱……怎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谁才是猎人?”
她声音很轻,像在跟空气说话,却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倦意。
这些同龄的“小辈”,在她眼里跟没长大的崽子没什么两样。仗着人多,仗着村里几个叔伯撑腰,就敢把爪子往别人头上伸。可惜,他们连爪子怎么伸、怎么收都不会。
她翻了个身,枕着手臂。
“慢慢来。”她低声说,“总有你们明白的时候。”
屋顶的茅草被风掀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在附和她的低语。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明天,她得再添一把火。
让石柱他们明白,什么才叫真正的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