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因为自己写的不是重生、爽文等等那些符合主流的题材,被入职八个月的新媒体公司优化,但我仍然想坚持自己的温暖,因为我觉得现在这个社会很多人和事,都太冷漠了,甚至在夏天,也让人寒心的那种。所以,我想去给人世间一点光亮,哪怕很小,但我想做。
我叫张远,24岁,土生土长的济南人,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成了部门第一批被优化的人。HR找我谈话的时候,话说得滴水不漏,说我的内容“太温,没网感,抓不住流量”,其实我心里门儿清,不过是我没背景没靠山,工资在部门里垫底,裁了最省事,连赔偿都给得抠抠搜搜。
窗外的雨,突然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带着济南夏末特有的湿热潮气,糊满了玻璃窗。
就这样不甘心的抱着装着水杯、笔记本和半盒茶叶的纸箱子走出写字楼,济南的天已经阴得像浸了水的墨汁,经十路上的车排起了长龙,鸣笛声混着雨声吵得人脑仁疼。我站在路口,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突然就不知道该往哪走。出租屋还有半个月到期,押一付三的房租掏空了我最后一点积蓄,那点裁员补偿金,省着花也撑不过两个月。
铁哥们发小李磊的电话正好打进来,豪爽的他,大嗓门顺着听筒炸出来:“远子,听说你被裁了?别愁,跟哥一起做探店号!济南的餐饮老板都敞亮,一条视频几千块,来钱快得很,总比你天天写那些没人看的稿子强。”
我嘴上应着“再想想”,心里却提不起半点劲。当初挤破头进新媒体行业,是想做点有温度、能留得住的内容,不是对着一桌预制菜,扯着嗓子喊“家人们9块9赶紧冲”
去公交站的路上,我没有带伞,即便带伞了也没有空手能撑着,虽然伞不能撑,但是我的人生呢?还得继续硬撑着不是吗?挂了电话,雨越下越大,我抱着纸箱子,鬼使神差地挤上了去泉城路的公交。
爷爷去年冬天走了,给我留了一套县西巷附近的老平房,带个半大的院子,院子正中间长着一棵老国槐。我从小在这院子里长大,直到上初中爸妈买了新房,才搬了出去。爷爷走后,院子就空了下来,我一直没敢回来,总觉得一推院门,就能看见爷爷坐在槐树下的藤椅上,摇着蒲扇喊我小名,让我去摘他晾在廊下的酸枣。
公交在泉城路站停下,我踩着雨水跑进老巷子里,就像跑在下雨的人生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两边的青砖灰瓦爬满了爬山虎,雨打在叶片上沙沙作响,拐两个弯,连雨声都变得温柔了些,像回到了小时候慢腾腾的日子。
随着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院门开了,一股混着槐花香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花开的正盛,我走进院子,第一眼就看见了院中间的那棵老槐树,它比我记忆里更粗壮了,树干要两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围拢,树皮沟壑纵横,像爷爷脸上饱经风霜的皱纹,枝繁叶茂得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了下面。雨珠顺着槐树叶的叶脉往下滚,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和我小时候无数个雨天看到的样子,一模一样。
爷爷生前总说,这棵树是咱们院的“老槐爷”,有大来头。明洪武年间,咱们张家的老祖宗从山西洪洞迁到济南府,落脚的第一天,就亲手种下了这棵槐树苗,到现在,已经整整七百年了。小时候我总当是爷爷哄我玩的故事,直到前两年园林局的人过来,给树干上钉了牌子,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树龄700年,国家一级古树名木”,我才知道,爷爷没骗我。
我把纸箱子放在廊檐下,如果被雨水淋的再久一点,这个纸箱子也快支离破碎了,连我那点可怜的物品都快兜不住了,就好像跟我同病相怜。我踩着积水走到老槐树跟前,雨水把树干泡得温润,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树皮上最深的一道沟壑——那是我十岁那年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的时候手里的镰刀划出来的,如今已经长成了一道深深的纹路,藏在纵横的树皮里,像刻进了树的骨血里。
指尖触到树皮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触感突然顺着指尖窜上来,沿着胳膊一直淌到心口,像有一股暖融融的水流,裹住了我整个人。
我愣了一下,只当是树干带了太阳的余温,没当回事,又往前凑了凑,想找找小时候在树干低处刻的“张远到此一游”还在不在。
可就在我的掌心整个贴在树干上的瞬间,眼前的景象突然天旋地转。雨停了,青石板路没了,身后的老平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前是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干硬的风裹着黄沙刮过来,打得人脸颊生疼,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女人压着嗓子的啜泣声,还有孩子怯生生的哭闹声。我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上是一双磨破了鞋头的布鞋,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半人高的槐树苗,树苗的根须上,还裹着带着湿气的黄土。
我一愣,第一反应是心情低落,失业压力太大,熬出了幻觉。可风刮在脸上的刺痛感,手里槐树苗粗糙的树皮触感,脚下黄土陷下去的松软,都真实得可怕,连空气里的黄土味,都清晰地钻进鼻腔里。
“阿诚,别愣着了,赶紧把树苗种下吧。”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我猛地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刻满了风霜,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铁锹,正对着我笑,“咱们从洪洞出来,走了三个多月,翻了太行山,渡了黄河,总算在济南府落下脚了。种下这棵槐树,以后这里,就是咱们张家的根了。”
阿诚?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爷爷给我讲过无数次,我们张家的迁鲁始祖,单名一个诚字,明洪武年,从山西平阳府洪洞县,跟着移民大潮迁到了山东济南。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槐树苗,又抬头看向远处连绵的泰山余脉,再看看脚下这片土地——我无比确定,这里就是七百年后,我站着的这个院子,这片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不是出现了幻觉,我是透过这棵树的眼睛,看到了七百年前,它被种下的那一刻。突然有点三观炸裂,我居然看到了老祖,哇!
老人已经在地上挖好了方正的树坑,我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槐树苗放进坑的正中间,一捧一捧地,把松软的黄土填回去,再用脚轻轻踩实。嫩绿的槐树苗稳稳地立在了黄土地上,风一吹,顶端的几片嫩叶晃了晃,像在跟这个新的家打招呼。
老人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落在槐树苗上,又望向远处,眼里带着期盼,又带着点不安:“等这棵树长大了,咱们的子孙后代,就能在树下乘凉了。也不知道后世的子孙,能不能过上安稳日子,能不能吃饱穿暖,能不能记得,他们的根,在这里。”
唉,可怜天下老祖心!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他种下的这棵树,会活整整七百年,会看着张家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院子里出生、长大,会守着这个家,守着这片土地。
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像电影片,也让时光像溪水一样流淌,一直延续。
然后我看见张诚在树旁边盖起了土坯房,娶了邻村的姑娘,在树下摆了两桌简单的喜酒;看见他在槐树下教儿子认字,一笔一划地写“张”字,告诉孩子,这棵树是咱们的根,走到哪都不能忘;看见逢年过节,一家人在树下摆上供桌,对着槐树祭拜祖先,锅里的饺子冒着热气,孩子围着树跑闹;看见年复一年,槐树苗越长越粗,枝繁叶茂,遮出了满院的阴凉,而张诚从一个眉眼硬朗的年轻小伙,慢慢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人,最后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看着满院跑跳的儿孙,笑着阖上了眼,像睡着了一样,而那棵老槐树,依旧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叶,替他守着这个家。
只有时光流转,槐树长青,一代又一代人的烟火气,在树下绵延不绝。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猛地把我拽回现实,我浑身一颤,眼前的黄土地和土坯房瞬间消失,还是那个熟悉的老院子,雨还在下,打在槐树叶上沙沙作响,我依旧站在原地,掌心紧紧贴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指尖的温热感,还清晰地留在那里。
喊我的是隔壁的陈守义大爷,他撑着一把黑布伞,站在院门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看着你院门开着,就过来瞅瞅,你站在树跟前半个多钟头了,一动不动,喊你七八声都没反应,可把我吓着了。”
我收回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喉咙干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也不敢说,怕被当成了神经病。可是,刚才那七百年的画面,又那样真实,像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陈大爷走进来,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胳膊:“我知道你想你爷爷,别太往心里去。对了,有个要紧事跟你说,前几天街道办和开发商的人过来了,说咱们这片要拆迁,坤和置业要建商业综合体,你这个院子,还有这棵老槐树,都在红线范围里,三天后,他们就要过来量房登记了。”
听到这话,我脑子一片空白,猛地抬头看向陈大爷。什么?拆迁?要把这棵活了七百年的老槐树,砍掉?
“还有个事,”陈大爷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前几天市文物局的李琳姑娘过来了,扎个高马尾,说话温温柔柔的,围着这棵老槐树转了好几圈,拍了不少照片,说这树是明初山西移民的活文物,有重要的历史价值,帮咱们问问能不能升级省级保护。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她了,说不准这两天她就联系你。”
李琳?好的,这个名字我记下了,可此刻我的脑子里,全是陈大爷那句“都在拆迁范围里”。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的老槐树,雨还在下,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七百年前,张诚种下它的时候,那阵刮过嫩叶的风,又像它听到或者知道了什么,在向我求救。
我还在回想刚才的经历是不是幻觉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如梦初醒一般,是一个陌生的济南本地号码。我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带着商人特有的强势和不容置疑:“是张远先生吗?我是坤和置业的王坤。你县西巷的那套老院子,我们公司收购了。价格你随便开,只要你肯签合同,三天之内搬离,钱当天就打到你卡上。”
不容我说什么,对方就挂断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指尖抵在冰凉的机身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又贴在了老槐树的树干上。
那股温热的触感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我清晰地听到,风穿过七百年的槐树叶,带来了一句轻轻的问话,像始祖张诚站在我身边,凑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地问:“后世的子孙,你能守住这棵树,守住咱们的根吗?”
雨还在下,洪武年间的风,真的能穿过七百年的时光,吹进了2024年的雨里了,还恰巧在我失业这一天重重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看着眼前的老槐树,看着满院的风雨,突然就驱散了所有的迷茫和无措。我得坚强起来,我得撑起这个使命,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和这棵活了七百年的老槐树,彻底绑在了一起。而它年轮里藏着的七百个春秋,那么多的人间烟火事,即将在我手里,一个个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