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泰山绝狱的黑铁栅栏上。
阴寒的风从万丈深渊底下卷上来,带着腐朽与血腥气,刮在人身上,像无数把钝刀在割肉。
这里是齐鲁大地最恐怖的地狱——泰山绝狱。
入者,万死无生。
一道颀长孤挺的身影,被沉重玄铁链穿透琵琶骨,吊在半空。
他一身曾经尊贵无双的绯色侯爵朝服,早已被血污浸透、撕裂,红得发黑,像一朵在地狱里腐烂的花。
正是昔日名震齐鲁、少年封侯的萧家嫡子——萧惊渊。
三年前,萧家满门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父亲被斩于市,母亲自缢于宗祠,兄长战死沙场,旧部离散,家奴惨死。
而他,萧惊渊,从云端跌入泥沼,被打入这永无天日的绝狱。
害他的人,如今在外面风光无限。
伪君子高居庙堂,豺狼坐拥万贯,小人抱得美人归。
而他,只剩一身伤,一腔恨,一条随时会断的命。
“萧惊渊,你也有今日。”
狱卒狞笑着,一鞭子狠狠抽在他身上,皮开肉绽。
“你萧家满门忠良?呵,到头来还不是叛臣贼子!”
“你当年不是很狂吗?不是一剑震齐鲁吗?”
“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萧惊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他不喊,不骂,不求饶。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痛吗?
痛。
恨吗?
恨入骨髓。
可他不能死。
死了,谁来为萧家满门昭雪?
死了,谁来将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一一拖入地狱?
他要活着。
哪怕爬,也要从这地狱里爬出去。
“吊着,别让他死。”牢头冷漠吩咐,“上面要留着他,慢慢玩。”
脚步声远去,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萧惊渊缓缓抬起眼。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如今只剩寒冽死寂的眸子里,没有泪,只有焚尽一切的火焰。
他嘴唇微动,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如铁,砸在这死寂绝狱之中。
“我萧惊渊……若有一日重见天日。”
“定要将苏怀瑾、赵万仓、林文渊……”
“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以尔等狗命,祭我萧家满门亡魂!”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从九幽之下爬回来的狠戾与决绝,惊得暗处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起,发出凄厉的怪叫。
玄铁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眼中,再无半分温度。
只有冰冷的、复仇的杀意,在胸腔里疯狂滋长。
不知过了多久,昏死过去的萧惊渊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
不是狱卒。
脚步很轻,很干净,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浅淡药香,与这地狱格格不入。
他艰难地抬眼。
昏黄的火光里,站着一个一身浅碧色衣裙的少女。
身形纤细,眉眼干净明媚,像一缕不小心坠入黑暗的阳光。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药箱,怯生生又带着几分倔强地望着他。
是苏晚晴。
苏家世代行医,心善,偷偷来绝狱给重犯换药,已是第三次。
别人见了他这副模样,要么恐惧,要么厌恶,要么冷漠。
唯有她,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惧怕,只有一丝极轻极软的心疼。
“你……你还好吗?”
苏晚晴小声开口,耳根先悄悄红了。
她明明紧张得指尖都在攥裙角,却还是鼓起勇气,一步步走近。
萧惊渊冷冷看着她,眼神像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不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在这吃人的地方。
“滚。”
一个字,冷得刺骨,带着杀伐之气,足以吓退寻常女子。
可苏晚晴只是紧张地缩了一下肩膀,却没有走。
她仰起小脸,明亮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像看透了他冰冷外壳下的东西。
“我不滚。”
她声音小小的,却异常坚定,
“你不是坏人。”
萧惊渊眸色微顿。
少女踮起脚尖,想去碰他肩上的伤,又怕碰到铁链弄疼他,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少女独有的青涩与娇羞。
她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故作镇定地逗他:
“你别这么凶嘛……凶也没用,我还是要给你上药的。”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耳尖,慌忙低下头去开药箱。
那一点小小的、明媚的、带着温度的模样,像一颗火星,猝不及防,落在萧惊渊死寂已久的心湖上。
他浑身骤然一僵。
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被一个小姑娘这样“撩”。
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耳根却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不易察觉地,微微热了。
苏晚晴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
别人都怕这位传说中的齐鲁侯,怕他满身煞气,怕他从地狱里带回来的凶气。
可她就是觉得,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太苦了。
她轻轻给他清理伤口,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你忍着点,会有一点疼。”
萧惊渊沉默不语。
他一生经历过战场厮杀,受过利刃穿身,这点痛算不得什么。
可这少女指尖的温度,却比任何伤痛都更让他心神动荡。
她一边上药,一边小声嘀咕,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他听:
“等你好了,就可以出去了。”
“外面的桃花开了,大明湖的水也很清。”
“你别总皱着眉嘛,笑一笑会好看很多。”
萧惊渊:“……”
他从未笑过。
自萧家覆灭那一日起,他便不知笑为何物。
少女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有点大胆,脸颊“唰”地一红,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上药。
那副嘴上敢撩、心里却纯情害羞的模样,落入萧惊渊眼底。
他冰冷的心弦,莫名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个小姑娘……
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狱道尽头传来急促而凶狠的脚步声。
“谁在里面?!敢私通重犯?!”
是牢头带人来了!
苏晚晴脸色一白,小手瞬间攥紧。
她不怕被骂,不怕被罚,可她怕连累他。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惊渊,眼神慌乱,却还在强装镇定:
“你……你别怕,我不会说出去的。”
萧惊渊看着她这只受惊的小兽一般的模样,眸色深沉。
他本可以冷漠视之,任由她被抓走。
可不知为何,看着那双清澈明亮、带着慌张的眼睛,他心底那根冰封已久的弦,骤然一紧。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从后窗走。”
苏晚晴一怔。
“快。”
萧惊渊眼神一沉,语气加重,
“别让我再说第二次。”
那是命令,也是保护。
少女眼眶微微一热,不再犹豫,抓起药箱,飞快往后窗跑去。
跑到窗边,她忽然回头,对着他,轻轻、认真地说了一句:
“我还会来看你的。”
“你一定要活着出去。”
话音落下,她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少女温度。
牢头踹门而入,怒声喝问:“人呢?!刚才谁在这?!”
萧惊渊缓缓闭上眼,重新恢复那副死寂冷漠的模样。
玄铁锁链在他身后微微晃动,映着他眼底深处,那一点刚刚被点燃的、不灭的火光。
他没有回答。
只是在心底,一字一顿。
——我会活着出去。
——不仅要复仇。
——还要再见到她。
黑暗之中,少年侯爷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又极狠的弧度。
泰山绝狱困得住他的人,困不住他的命。
这天下欠他的,他会一一讨回。
而那个敢闯进地狱、敢撩他、敢心疼他的小姑娘……
他记下了。
下一次再见,
就不会只是这样,远远相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