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伦敦,和老伦敦没什么区别。
雨一样下得像要把整个城市溺死。这并非文学修辞,而是气象局报告里那个令人绝望的名词——“持续性极端降水”。
酸雨混合着普通雨水,腐蚀着柏油路面,也冲刷着贫民窟肮脏的街道。
每一滴落下的水珠,都像是这座城市溃烂伤口上渗出的脓液,多年的工业化以及离工厂过近的距离,早就将各种危险物质渗透进了这个繁茂的贫民窟。
罗夏坐在他那间位于贫民窟深处的廉价公寓里。这是他用破产前最后一笔积蓄购置的“不动产”——一个字面意义上的棺材。
这是栋建于罗夏父亲时代的危楼,其地基以及陈旧的墙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酸雨侵蚀、软化,幸运的是她显然还能再抗一小段时间。
房东早已跑路,市政部门贴了封条又撕掉,因为它还没来得及倒塌并且处置权在被房东移交给市政前,被罗夏以更漂亮的价格抢了过来,她依然顽强地矗立在城市的疮疤之上。
窗户早就坏了,玻璃在前两天的一次风暴中尽数碎裂,只能用木板和钉子胡乱钉死。
雨水顺着腐朽的窗框渗进来,也从天花板的裂缝滴滴答答地落下,精准地砸在那本摊开在膝盖上的厚重笔记本上。
昏黄的台灯光线剧烈摇曳。
这片区的电网老化得像一位百岁老人的血管,每一次电压的波动都伴随着变压器沉闷的嘶鸣和灯泡钨丝痛苦的呻吟。
灯光勉强照亮了纸页,上面那些深浅不一、由无数次泼洒形成的墨迹,此刻在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诡异、活灵活现——它们既像某种未知生物的器官切片,呈现出一种湿润而痛苦的形态,又像是一张张凝固在纸上、因承受了极致痛苦而扭曲变形的人脸。
这本笔记本是他女儿失踪前留下的唯一线索。
三年前,十六岁的艾米丽在一个寻常的周二傍晚出门上学,从此人间蒸发。警方给出的结论是“离家出走”,但罗夏知道那是个谎言。
他在她的笔记本上发现了这些扭曲的墨迹,而这本笔记本是他送给艾米丽十六岁的生日礼物,她平时总是拿着它写写画画。
罗夏站在黑板前,注视这黑板上、几张从新闻剪报上撕下来的照片,上面是被打上马赛克的失踪者面孔,以及罗夏自己用红笔圈出的、几个在艾米丽失踪前几周的监控录像边缘一闪而过的可疑身影。
他曾是个出色的私家侦探,是个仅靠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偏执,以及在法律那道摇摇欲坠的灰色地带里如鱼得水吃饭的男人。
他的名字,在下城区的巷道与贫民窟的棚屋之间,曾是一声能止住小孩夜啼的符咒。
无论是被毒瘾折磨的线人,还是在街角盘踞的帮派头目,在面对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眼睛时,多多少少都会选择退让。
他遵循逻辑,细究证据,像一名耐心的清道夫,一点点刮去覆盖在真相之上的污泥。
他信奉一个简单粗暴的真理:只要挖得够深,真相总会像一具腐败尸体散发出的、无法掩盖的恶臭,无所遁形。
但现在,他只是个靠过期罐头维持生命体征的臭虫。
那双曾让罪犯胆寒的锐利眼睛,如今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浑浊,像被伦敦的酸雨淋蚀过的旧玻璃。
现在烟草成了他唯一的麻醉剂,劣质烟丝燃烧的气味,是他麻痹自我的屏障。
他不再接活,因为再也没有客户能付得起他想要的价格,或者说,再也没有一个案子,值得他再去赌上性命。他也不再关心生活,因为生活早在半年前那个雨天,当他回到家发现女儿的房间空无一人时,就已经宣告终结。
他唯一坚持的事情,就是追查那桩该死的“浣熊市连锁失踪案”。
这绝不是一个孤立的、可以被警局归档了事的单一事件。
在罗夏眼中,这是一张编织了整整二十年的、巨大的罪恶之网。
从老工业区的矿难失踪,到新兴商业区的白领蒸发,再到贫民窟里整户人家的凭空消失……这些零碎的、被官方称为“个体意外”的案件,在刁民们的窃窃私语和无数个绝望家庭的哭嚎中,终于汇聚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浊流。
迫于舆论压力,上层的稽查队不得不将这些案件整合,冠以一个便于管理的名字——“浣熊市连锁失踪案”。
但也仅此而已了。
调查浅尝辄止,报告空洞无物,最终结论永远是那一套官腔。毕竟,失踪的只是平民。在这个阶级固化的城市里,一个贫民窟女孩的消失,其重量远不及一位议员情妇的宠物走失。
资源被抽走,线索被掐断,剩下的,就是一纸轻飘飘的、被塞进档案柜最深处的“结论”。
官方说法?哈。
罗夏从齿缝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官方说法是,那些失踪的市民因失去对生活的信仰,精神崩溃,选择自行离开这座伟大的城市,去往别处寻求救赎,却在途中不幸遭遇了意外。
多么体面的解释。
仿佛那些鲜活生命,只是厌倦了尘世,主动选择了消失。
“狗屎。”
艾米丽刚刚将自己那幅倾注了半年心血的画作,提交给了城市中心的年度画展。
今天,就是画展开幕的日子。她怎么可能失去对生活的信仰?她的生命才刚刚绽放,她的画笔才刚刚找到色彩!
罗夏时刻感到一股灼热的岩浆,从心脏深处迸发而出,那不是愤怒,或者说那不只是愤怒。
那也包含着他对自己无能的愤恨。
罗夏在梳理艾米丽及其他人的线索时,发现这些线索像一根极细的鱼线,似有似无却无比坚实的指向了一处已经被废弃十六年的破旧建筑——一家早已破产宣布停业的安布雷拉制药公司废弃分部。
今晚,趁着磅礴的雨幕,他决定结束这一切调查,直接前往那家废旧工厂。
不管是找到那个自己绝不愿面对的真相,还是把自己填进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亦或者一无所获,也给这场漫长的折磨画上一个句号。
罗夏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棕褐色、洗得略微发白、肘部打着厚厚补丁的风衣。这件衣服跟随他多年,见证过无数次跟踪、对峙与泥泞中的潜伏,每一块补丁都是一个故事的疤痕。
他戴上那顶厚厚的宽檐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将锋利的目光隐藏在帽檐之下。
接着,他的手伸向内袋,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墨迹斑斑的笔记本塞了进去,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不仅是线索,更是他与那个失踪女儿之间仅存的、脆弱的连接。
做完这一切,他从桌子下一处极其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了自己的老拍档——一把柯尔特“蟒蛇”左轮手枪。
这把枪的烤蓝工艺早已磨损,露出底下斑驳的钢铁本色,但在他精心的擦拭与保养下,枪身在昏黄灯光下依旧泛着点点寒光,像一头收敛爪牙的野兽。
“你可救了我好多次了,”罗夏的声音有点沙哑又略带低沉,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这次,大概还得靠你了。”
他熟练地按下弹巢释放杆,沉重的弹巢随之弹出。
六枚黄澄澄的.357口径子弹被一一退出,整齐地排在桌上。他的拇指逐一抚过弹壳底部的底火,检查有无锈蚀与损伤,又将枪膛内部探照了一番。
确认一切正常后,才一颗颗地将子弹重新压入弹巢,发出清脆悦耳的“咔哒”声。这是他与武器之间独有的对话,一种确认彼此状态的仪式。
搞定一切,他转身走到门口,从门后的皮质工具袋里取过自己的常备工具——一把特制的钢制撬棍,一端是扁平的起子,另一端是十字形的螺丝刀头。随后,他又拿起一把外壳有些磨损、电池盖都合不紧的老式手电筒。
这玩意儿虽然不时髦,但胜在结构简单,在任何极端环境下都很难彻底失灵。
最后,他提起门边同样打了不少补丁的长柄雨伞。这把伞与其说是防雨工具,不如说是一件临时的钝器。
他握住门把,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混杂着屋内陈腐的烟草味和窗外飘进来的、带着铁锈气息的潮湿空气。
然后,他猛地一拉,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哗啦——!”
瓢泼大雨瞬间将他吞没。冰冷的雨水混合着酸雨,劈头盖脸地砸在他的脸上、风衣上,瞬间浸透了布料的表层。
罗夏没有丝毫停留,他将雨伞打开,在这么大的雨中,这把伞仅仅只能挡住头顶那片最猛烈的雨幕,他也只能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浸湿他的肩膀。
他迈开脚步,靴子踩进浑浊的水坑,溅起肮脏的水花。那本紧贴心脏的笔记本,那把冰冷的蟒蛇左轮,以及前方那座在雨夜中若隐若现的废弃工厂,构成了他此刻世界的全部。
他走进雨幕深处,身影很快被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雨声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