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是鸡儿年,大金国卫绍王大安三年,大蒙古国成吉思汗即位之六年。春深时节,斡难河畔的冻土已然化开,嫩草从去岁的枯黄中探出头来,远远望去,如一片淡淡的绿烟。
河水奔腾而下,那是从不儿罕山流下来的雪水,清冽刺骨。河两岸,毡帐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九斿白纛在春风中猎猎作响,那是蒙古人的圣物,每一面旗帜上都绣着一匹腾飞的骏马。纛杆用白马尾缠绕,杆顶是银制的月牙,月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
成吉思汗站在斡难河畔的土台上。他今年五十岁,身材魁梧,虎目虬髯,一双眼睛如草原上的苍鹰般锐利。他穿着黑色的貂皮大氅,腰间悬着金刀,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身后,站着他的四个儿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再往后,是木华黎、博尔术、哲别、速不台等一众将领,个个甲胄在身,肃然而立。
土台之下,是密密麻麻的蒙古战士。他们来自草原上的每一个部落——乞颜部、泰赤乌部、弘吉剌部、札只剌部……这些部落曾经互相厮杀,血流成河,如今却都聚集在这杆九斿白纛之下。人数据说有十万之众,从台前一直延伸到河岸,黑压压一片,马匹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旗帜的翻卷声,汇成一股低沉而雄浑的声浪。
成吉思汗举起右臂,声浪渐渐平息。
“蒙古的子孙们!”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有一种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你们知道,今日为何聚集于此?”
台下一片寂静。
“七十年前,”成吉思汗缓缓说道,“俺巴孩汗,你们的汗,我的先祖,带着女儿去弘吉剌部送亲。金朝人设下埋伏,将他擒获。他们把他押送到金朝中都,钉死在木驴之上!”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临死前,俺巴孩汗让人带话回来:‘我之子孙,终有一日,要为我报仇!’”
台下响起一片低沉的怒吼声。
“四十年后,”成吉思汗继续说道,“我的父亲也速该,被塔塔儿人毒死——那些塔塔儿人,就是金朝的走狗!他们听从金朝人的号令,每年都要到草原上来‘减丁’,杀死我们的男人,抢走我们的女人,把我们像牛羊一样驱赶!”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你们当中,有多少人的父兄死于金朝人之手?有多少人的姐妹被他们掳去?有多少人,每年要向金朝纳贡,把最好的马、最贵的皮毛,送到那些南蛮子手里?”
台下有人高喊:“报仇!报仇!”
喊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拔出刀来,在头顶挥舞;有人用刀背敲击盾牌,发出沉闷的响声;有人跪在地上,向着土台的方向磕头,额头磕出血来。
成吉思汗再次举起右臂,喊声渐渐平息。
“这些年,我带着你们,统一了蒙古。”他的声音平静下来,“泰赤乌部,灭了;塔塔儿部,灭了;乃蛮部,也灭了。草原上,再也没有人敢和我们作对。可是,你们知道吗?”他顿了顿,“草原虽大,不过是天地一隅。南边,有金朝,有南宋,有西夏,有数不清的城池,数不清的财富。那里的人,住在石头砌成的房子里,穿着丝绸做的衣裳,吃着白米细面。他们的女人,肤如凝脂,手如柔荑。他们的金银财宝,堆满了仓库。”
台下响起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可是,”成吉思汗的话锋一转,“这些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是我们的!是他们从我们这里抢走的!他们抢走我们的牛羊,抢走我们的草场,抢走我们的女人,然后把我们赶到这苦寒之地,让我们在风雪中挣扎求生!”
他猛地拔出金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今天,我要带着你们,去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抢回来!”
台下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呐喊:“抢回来!抢回来!”
这时,一个萨满巫师走上土台。他头上戴着鹿角冠,脸上涂着白色的颜料,身上披着五颜六色的长袍,手里拿着皮鼓。他围着成吉思汗转了三圈,一边转一边敲鼓,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他仰面向天,张开双臂,高声喊道:
“长生天降下谕旨!蒙古人,当有一统天下之命!你们的刀锋所指,无城不破,无坚不摧!你们的马蹄所至,无草不生,无花不开!”
他转向台下,声音近乎嘶吼:“长生天说:去吧,我的孩子们!去征服!去掠夺!去把那些胆敢阻挡你们的人,统统踩在马蹄之下!”
萨满的话音刚落,九斿白纛忽然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只苍鹰从天边飞来,在纛顶盘旋三圈,然后长啸一声,向南飞去。
成吉思汗仰天大笑:“长生天已经为我们指路了!向南!向南!向南!”
台下十万战士齐声呐喊:“向南!向南!向南!”
声浪如雷,震得斡难河水都泛起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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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数千里之外,金朝中都。
皇宫深处,卫绍王完颜永济正在御花园中赏花。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色苍白,眼袋浮肿,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模样。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袍子上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但他的神态却像一只慵懒的猫。
“这牡丹开得真好。”他拈起一朵红色的牡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传旨下去,今年万寿节的宴会,就摆在御花园里。让礼部好好筹备,不可简慢。”
身旁的太监连连点头:“奴才遵旨。”
就在这时,一个大臣匆匆走来,跪倒在地:“陛下,边关急报!”
卫绍王皱了皱眉:“什么急报?”
大臣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蒙古……蒙古人造反了!成吉思汗集结了十万大军,正在南下!乌沙堡守将独吉思忠急报,请朝廷速发援兵!”
卫绍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蒙古人?那些草原上的蛮子?他们有多少人?十万?哈哈哈哈——朕的大金国,有百万大军!他们拿什么跟朕打?”
他收起笑容,摆摆手:“传旨给独吉思忠,让他好好守住边关。蒙古人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等他们抢够了,自然就回去了。”
大臣还想再说什么,卫绍王已经转身去看另一株牡丹了。
大臣伏在地上,心中暗暗叹息。他听说过那个成吉思汗——统一了蒙古各部,连强大的乃蛮部都被他灭了。这样的人,会只是来“抢够了就回去”吗?
但他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叩首:“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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斡难河畔,誓师大会已经结束。战士们回到各自的营地,开始做出征前的最后准备。
一个年轻的蒙古士兵坐在帐外,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弯刀。他叫阿刺,今年十九岁,来自一个普通的牧民家庭。他的父亲,在十年前的一次“减丁”中被金朝军队杀死;他的母亲,在逃难中冻死在风雪里。他是跟着叔叔长大的。
“阿刺!”叔叔从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副皮甲,“穿上试试。”
阿刺接过皮甲,穿在身上。皮甲是用牛皮制成的,外面缝着一层层的铁片,沉甸甸的。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有些笨重。
叔叔看着他,眼中有些复杂的情绪:“明天就要出发了。你怕不怕?”
阿刺摇摇头:“不怕。”
叔叔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南边。那里的人,确实住着石头房子,穿着丝绸衣裳。可是,”他顿了顿,“那里也有刀,有箭,有比我们更多的军队。你去了,要小心。”
阿刺点点头,继续擦刀。
远处,一个汉人女子正在帮忙搭建帐篷。她叫李萍,今年二十五岁,本是金朝边境的一个农家女子。去年冬天,蒙古军劫掠边境时,她被掳掠到草原上,成了奴隶。她不会说蒙古话,只会用简单的几个词和人交流。
一个蒙古女人走过来,扔给她一块干肉:“吃!”
李萍接过来,默默咀嚼。干肉又硬又咸,难以下咽,但她知道,不吃就会饿死。她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有她的家乡,有她的父母,有她已经回不去的过去。
泪水无声地流下来。
远处传来战士们的歌声,那是蒙古人的战歌,雄浑苍凉。李萍听不懂歌词,但她听得懂那歌声中的杀气。她知道,这些人要去南方了,要去她的家乡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成吉思汗站在大帐前,望着营地里密密麻麻的篝火。木华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大汗,都准备好了。”
成吉思汗点点头,没有说话。
木华黎犹豫了一下,问:“大汗,您在想什么?”
成吉思汗沉默良久,然后缓缓开口:“我在想,俺巴孩汗临死前,让人带回来的那句话。他说,我之子孙,终有一日,要为我报仇。如今,七十年过去了,我这个子孙,终于要去了。”
他转过身,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金朝人以为,我们还是当年那些一盘散沙的部落。他们错了。他们不知道,现在的蒙古,已经是一把出鞘的刀。”
木华黎躬身道:“这把刀,愿为大汗所用。”
成吉思汗拍拍他的肩膀:“木华黎,你是我的左手。这一战,我让你打头阵。”
木华黎跪下:“臣,万死不辞。”
夜风渐凉,篝火渐暗。斡难河依旧在夜色中奔流,向着不知名的远方。十万大军枕戈待旦,只等天明。
南方的天空下,中都城里,卫绍王正在新纳的妃子宫中饮酒作乐。他不知道,一张大网正在向他张开;他也不知道,那个被他视为“秋后蚂蚱”的草原蛮子,将会在不久的将来,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
黎明前的黑暗中,成吉思汗独自站在斡难河畔。他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轻声说道:“长生天在上,我铁木真,今日起兵伐金。不为别的,只为俺巴孩汗的血仇,只为蒙古人的尊严。此去,不破金朝,誓不回师!”
河水呜咽,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