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这只雀鸟多少钱?”
清脆又带着几分利落的声音在1998年秋的老城区旧巷里响起,风卷着巷子里的煤烟味、糖炒栗子焦香,裹着裁缝铺缝纫机的哒哒声,一齐撞在斑驳的青砖墙上,再慢悠悠荡回来。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老铺子挨挨挤挤,顾砚的木雕摊就支在巷口最显眼的位置,没有招牌,没有吆喝,只一块褪色蓝布铺在地上,摆着十几件手工木雕——衔梅雀、卧枝兔、竹节蝉,刀纹干净,气韵灵动,全是他一刀一刻磨出来的原创活计。
顾砚蹲在摊后,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木蜡油,头也没抬,指尖依旧摩挲着雀鸟木雕的翅尖,语气淡得像巷口的秋风:“一百二。”
林微弯腰拾起那只雀鸟,制服裙摆扫过地面细小的木屑。她是商场导购,今天被老板派来旧巷淘点别致小摆件充柜台,指尖蹭过细腻木纹,心里是认可的,嘴上却习惯性往下压价:“一百二太贵了,又不是什么名贵硬木,八十我拿两个,批量拿货,你通融一下。”
顾砚这才抬眼。
他穿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几道浅淡刻痕,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眉眼清瘦,气质里带着手艺人独有的执拗与傲气,看向林微的眼神没半分商量:“不议价。纯手工,只此一件,不是流水线货。八十你去别家买。”
“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林微当即把木雕放回布面,声音不自觉提高,“做生意哪有一口咬死价的?我诚心要,你少赚点怎么了?摆这么偏的摊子,不怕一件都卖不出去?”
“我的东西,值这个价。”
顾砚站起身,身形不算高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硬气,“嫌贵可以不买,不用在这耗着。”
“我今天还就跟你杠上了!”
林微被噎得胸口发闷,伸手就想去挪他摊边的木架,“你这态度根本不是做生意!”
两人眼看就要呛起来,围观的街坊刚要凑上前,一道爽朗轻快的声音从人群外插进来:“哎哎哎——别动火别动火,都是一条巷的,犯不上为几十块红着脸。”
江哲晃着手里的外贸样品包挤进来,夹克领口别着副墨镜,一脸玩世不恭,却眼疾手快按住林微的手腕,又顺手拍了拍顾砚的胳膊——他是顾砚发小,常年跑外贸,最会圆场:“妹子,我这兄弟轴,认死理,他这木雕确实是熬夜刻的,一百二真不坑人。你真要得多,我做主,让他让十块,一百一一个,拿三个,行不行?”
林微看他态度诚恳,再瞥一眼摊上手艺,火气消了大半,点头应下:“行,看你面子。”
顾砚还想绷着脸坚持,被江哲一个眼神堵回去,只能沉着脸挑出三件品相最好的,用软纸仔细包好,递过去时依旧嘴硬:“下次再议价,别来我摊前。”
林微接过袋子,付了钱,忍不住小声嘀咕:“手艺好,脾气也够臭。”
刚把钱揣进兜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紧接着是女人慌乱的轻呼。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周晴扶着母亲张桂兰慢慢挪过来。周晴一身国企蓝工装,眉眼温顺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一手紧紧搀着母亲胳膊,一手轻拍她后背:“妈,慢点,不着急,咱们歇会儿再去菜市场。”
张桂兰头发花白,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拄着拐杖刚走两步,身子猛地一歪,呼吸骤然急促,手死死攥住胸前衣襟,声音发虚:“晴晴……闷、喘不上气……”
周晴脸色瞬间惨白,慌忙屈膝半蹲扶住母亲,声音都在发颤:“妈!您老毛病又犯了?我这就带您去医院!”可旧巷窄小,三轮车都开不进来,她一个人根本架不动母亲,急得眼眶通红。没人看见,张桂兰攥着拐杖的指节泛白,眼底藏着一层不敢让女儿看见的惶恐,像是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体远比表现出来的更糟。
“周晴?怎么回事!”江哲最先反应过来,几步冲过去,顾砚也立刻丢下手里的刻刀,快步上前。
“我妈突然喘不上气,巷子进不去车,我……我弄不动她。”周晴声音带着哭腔。
林微也顾不上刚结完的矛盾,立刻上前:“先扶我家去!就在前面十米,我去喊社区医生方茹,比等救护车快!”
顾砚没多说,弯腰轻轻托住张桂兰的后背和腿弯,动作稳得不像他刚才冷硬的样子,和江哲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把老人往林微家扶。周晴紧紧跟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几人刚把张桂兰安顿在小方桌旁的椅子上,巷口又走来一道身影。
孟遥提着帆布艺术包,米白色连衣裙衬得她气质温婉干净,刚从美院毕业,正为筹备小型原创手作展四处找素材,辗转打听才找到这条藏着老手艺的旧巷。她一路看过来,全是批量小饰品,直到瞥见顾砚摊前的木雕,眼睛骤然一亮。
摊子前没人,她蹲下身细细翻看,指尖抚过刀痕,满眼惊艳。直到顾砚从林微家走出来,她立刻起身,语气真诚又惊喜:“这些木雕,全是你创作的?”
顾砚刚帮完忙,额角沾了点薄汗,神色依旧淡:“是。”
“太难得了。”孟遥声音轻缓,带着艺术生独有的细腻,“线条、气韵都很干净,有手工的温度,不是市面上那种俗套样式。我在做独立艺术策展,想邀请你的作品参展,让更多人看见真正的手作。”
顾砚指尖一顿。
他守着这摊木雕两年,见过太多想低价收稿、转手牟利的商人,却从没遇到过主动邀他参展的策展人。心动是真的,戒备也是真的——他怕自己的坚持,最后还是要被世俗规矩磨平。
孟遥看出他眼底的犹豫,从包里取出名片递过去,笑容温和笃定:“我叫孟遥,没有商业捆绑,只做原创分享。你不用立刻答应,好好考虑,想通了随时打给我。”顾砚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纸边微微发皱,他既渴望自己的手艺被看见,又怕一旦踏入圈子,就要丢掉刻刀下最干净的东西,两种心思在心里拧成一团。
他正盯着名片出神,巷口又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沈驰背着巨大登山包,温冉拎着行李箱,两人站在巷口,神色复杂——有远赴海外的憧憬,也有背井离乡的忐忑。陆承宇拎着保温桶跟在身后,神情稳重,眼底藏着担忧。
“承宇,就送到这吧,再送赶不上机场大巴了。”沈驰拍了拍他的肩。
“你妈包的饺子,路上吃。”陆承宇把保温桶塞给他,语气格外郑重,“到加拿大少跟人瞎混,尤其于绍峰,我打听清楚了,他也在那边,那人心术不正,你务必离他远点。”
温冉脸色微微发白,攥着沈驰的衣袖,声音轻细:“沈驰,我还是有点怕……人生地不熟,万一……”
“有我在,不怕。”沈驰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等咱们站稳脚,就把家里人接过去。”
江哲一抬头看见三人,立刻笑着招手:“沈驰、温冉?你们这是要出国?”
“对,去加拿大闯一闯。”沈驰目光扫过巷内,看见顾砚,眼睛一亮,“本来想过来跟顾砚告个别,没想到他在忙。”
“刚帮周晴照顾她妈呢。”江哲朝里扬了扬下巴。
顾砚闻声走出来,看见沈驰一身远行装扮,眉头微蹙,语气依旧淡,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舍:“要走了?”
“嗯,这就去机场。”沈驰笑了笑,“顾砚,你守好你的摊子,等我们回来聚。”
顾砚没多说,转身回摊,拿起一枚早就刻好的平安扣木雕,塞进沈驰手里:“带着。”
沈驰心头一热,紧紧攥住:“谢了,兄弟。”
温冉也对着众人轻轻点头道别,四人简单寒暄几句,陆承宇便陪着沈驰、温冉往巷外走。沈驰一路频频回头,望着顾砚的木雕摊,望着这条从小长大的旧巷,满眼不舍。温冉紧紧跟着他,脚步依旧有些迟疑。陆承宇一路叮嘱,眉宇间的担忧越来越重。
沈驰最后挥了挥手,转身和温冉、陆承宇拐进巷口拐角,身影彻底消失。顾砚站在摊前,手里还捏着孟遥的名片,望着空荡的巷口出神。
没人察觉,巷口拐角另一侧的阴影里,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倚着墙,目光阴冷地锁住沈驰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恶意——陆承宇千叮万嘱要避开的于绍峰,早已悄悄跟上了远赴加拿大的路,一场藏在异国他乡的危机,已经在暗处悄悄铺开。
这时,林微带着社区医生方茹匆匆跑回,药箱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周晴扶着缓过一口气的张桂兰慢慢走出,对着众人连连道谢。江哲靠在墙边,笑着打趣顾砚要好好考虑孟遥的合作。
夕阳斜斜落进旧巷,把青石板染成暖金色。糖炒栗子的香气更浓了,缝纫机声依旧细碎,顾砚的木雕摊安安静静摆在巷口,刚才的争执、慌乱、道别,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荡开细碎涟漪。
没有人知道,这一天旧巷里的一场口角、一次突发不适、一场远行告别、一次意外相遇,会把这群人的命运紧紧缠在一起,从1998年的秋风里,一直缠绕到近三十年的岁月长流中,在烟火里争执,在风雨里扶持,在旧巷里,守一场岁岁长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