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道理,不通理论,亦不明规律。
生活本无章法,却在混乱中透着一种自成一体的秩序。
我追慕个性与自由,奢望身旁能有三两志同道合之人,可他们始终踏不进我那扇紧闭的心门。
谁又知晓呢,我寻不到所谓的梦想。我所追逐的自由,不过是日复一日的寻常。我从未被禁锢,亦可随心探索。
我浮于水面,飘在空中,往太空而去。
那幽蓝的光,明明真切存在,却与我记忆里的那片蓝,相去甚远。
肩胛骨传来一阵刺痛,似有什么东西在骨缝间疯长。
她没有方向,却偏要挣开这身束缚,越挣扎,越痛苦。有水滴落在脸上,可天际不见半滴雨,唯有朦胧水汽,氤氲飘渺。我飘过世间,场景接连变换,朦朦胧胧地穿行而过……
水雾凝作水珠,顺着玻璃蜿蜒滑落。韩泉吟提着两瓶汽水,一路洒下斑驳水痕。刘海被燥热的风黏在额间,她抬手将粘住的发丝拨得松散,又把缠在颈间的长发拢至背后。
她散漫地踱到一棵桂树前。
这是株老桂树,树龄少说也有十几年。九月恰逢盛放,满树繁花与落英各占一半,燥热的风里,香气被烘得愈发浓烈,漫过整座校园,是桂花独有的雅致清芬。
桂树被四方亭围作小园,再盛的烈阳,也被浓密树冠滤去热浪。上课时分,周遭清净,草木葳蕤,唯有树上蝉鸣阵阵。连燥热的风,都被滤成了温柔的清风。
石阶上躺着一位少女,身着清澜标志性的藏青色学院制服:白衬衫领口系着条纹领带,胸前别着墨绿金丝边校徽,利落又矜贵。深灰格纹百褶裙垂落,黑色及膝中筒袜裹着纤细小腿,厚底乐福鞋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她一手弯曲遮眼,树叶筛下的碎光落在掌心,将指尖映得透亮。高挺鼻梁下,薄唇轻抿,呼吸轻缓,胸口随之一同起伏。清风拂过,桂花簌簌坠落。校园、桂树、少女,美得如一幅油画。
太阳渐渐西沉。
俞佩林心头微震,手下移,细碎的光落进未睁的眼缝,她连忙转头避开刺眼阳光。
玻璃瓶与石壁相触,发出细微脆响,蝉鸣漫入耳中,周遭动静渐渐清晰。她撑地坐起,抬手将乱发捋至脑后,手腕的银链随动作滑落。
嘶,手臂麻了。
“醒了。”
眼睛尚未适应明暗交替,她微眯着眼,等面前的人影从模糊光影凝作清晰面容,才生出几分实感。她垂眸,朝那瓶仍冒着凉气的橘子汽水扬了扬下巴。
韩泉吟俊眉轻挑,伸手递过,却在她指尖将触时微微后缩。女孩扑了个空,许是刚醒仍有些懵,怔怔望着她。韩泉吟低笑,将吸管插好,递到她唇边,她咬住深吸一口。
“爽!”
嗓音清亮爽利,炎炎酷暑,再没有什么比一瓶冰汽水更能消解燥热。韩泉吟掏出折叠梳,细细理顺她揉乱的发丝。
“你去哪了?”汽水喝到一半,俞佩林才缓过神,想起整节体育课都不见她的踪影。
“去看钟绪和许荀迁打网球了,你倒好,躲在这儿偷懒睡觉。我无聊得很,没人陪我玩。”韩泉吟抬手,拂去她发间的桂花瓣。
“几点了?”俞佩林这才想起,自己不知睡了多久。
“快四点放学了,现在是美术课。”
最后一节美术课本就无关紧要,可她今天确实睡过了头,忽而想起那两人,随口问道:“他俩去上美术课了?”
韩泉吟嗤笑一声:“他俩还在网球场一决高下呢。”
闻言,俞佩林也笑弯了眼,薄唇掩不住一侧尖牙,肆意又野性。
在清澜,无人不知以俞佩林为首的小团体。他们身处人人刻意低调,却又不得不耀眼的圈子里。
在这所满是富家子弟的学校,他们依旧是最夺目的存在。
更何况五人个性鲜明,平均年龄不过十四岁,行事冷静自持,想法独到,又极懂处世,人脉遍布全校。
没人会不喜欢他们。他们的行事风格与地位,在这所学校里,从未动摇。
甚至还衍生出一句传遍H市各大校区的口号:无风起浪,阁中有人。
室内球馆内,中央空调徐徐送风,温度与室外判若两季。
这座体育场设施极尽齐全,六万平方米的面积被划作十几个独立运动场,甚至囊括马术训练场、游泳馆、攀岩墙与射箭场这类普通场馆罕有的设施。
网球场不同于其他稍显拥挤的场地,宽阔的场地上只有两个少年。偌大的观众席空无一人,场边球员椅上,仅两个女生慵懒靠着,无论球落谁家,都软软地拍两下手。
俞佩林跷着二郎腿,手肘搭在座椅扶手上,两根手指夹着汽水瓶口轻晃,不时侧耳听韩泉吟说话。
球场内,许荀迁一身纯白T恤,衬得肤色清浅。墨绿色运动短裤下,大腿修长有力,每一次跨步、蹬地、跳跃,脚踝后侧的跟腱都利落绷紧,少年气肆意张扬。他抛球、起跳、挥拍,一记漂亮的下旋发球,动作一气呵成。
俞佩林的目光,顺着飞驰的球落向钟绪。
墨绿防晒帽下,一双细长眼紧锁着来球。球刚过网,他已迅速侧身让位,左脚大步蹬地,重心稳稳压低。球拍向后下方大幅拉拍,转体发力,手臂完全伸展击球,动作流畅、舒展、干净。
接球的刹那,韩泉吟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两人对打十几个回合,直到舒缓的放学铃声响起,才渐渐收拍。许荀迁摘下护腕,扔进场地边的垃圾桶,抬眼便瞧见俞佩林朝他晃着空瓶,嘴角下的小尖牙更显娇俏。许荀迁低哧一声,还是伸手抽走了瓶子。
钟绪看向韩泉吟:“我们先去洗澡,你给谢新诀发地址,让他过来。”他撩起微湿的黑发,几缕发丝垂在眼睑,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与漫不经心。
韩泉吟看着与谢新诀的聊天记录,无奈道:“麻烦两位少爷以后注意点时间,总让他等着。”
“彼此彼此。”许荀迁接话,嗓音还带着几分稚嫩。
这话里的意思是,他们四人轮流出状况,谁也没比谁守规矩。
韩泉吟心虚地移开话题:“晚上吃什么?”
……
一班的教室里,午后阳光透过窗玻璃,在课桌上投下斑驳光影,浮尘在光束里轻轻飘荡。语文老师站在讲台前,语调温润,正声情并茂地讲解课文,声音清晰而绵长。
放学铃声骤然划破宁静,清脆地回荡在楼道间。老师顿住话音,轻咳一声:“好了,同学们,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话音落,他拿起讲台上的水杯,快步走出教室,只留下讲台旁轻轻晃动的门影。
女生甲看向同桌:“老马好像忘记布置作业了。”
“不好吗?难道你想写作业?”
女生甲连忙摇头。
“等会儿去逛街吗?”同桌收拾着书包,随口问道。
女生甲一时语塞。
学生们抱着书包陆续离开,空调与电灯相继关闭,喧闹被风卷走,只留满室清冷的空旷。后排靠窗的位置,窗帘大敞,白色帘布被夏风掀得高高扬起,又软垂下来,在少年周身笼起一层半透的纱。少年的脸在白纱中若隐若现,他低着头,看不清眉眼,鼻梁被午后的光切出一道浅淡阴影,微翘的弧度里藏着几分稚气。窗外绿意与强光揉成柔和逆光,整个人像被一层柔光包裹,自带慵懒干净的滤镜。
他一只手肘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握着笔书写。指尖修剪得圆润整齐,无半分倒刺,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滴滴——”
手机在书包里短促响了两声。他笔尖一顿,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随即伸手摸出手机,匆匆扫了一眼。不过几秒,便合上书,将笔塞进笔袋,起身提上书包,咔嗒一声扣紧窗锁,再一把拉上窗帘,脚步轻捷地走出教室。
谢新诀缓步走在校园里,深棕齐短发干净利落,额前碎发微垂。眼神平静柔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疏离,唇色偏粉,线条干净,无多余表情却格外耐看。一路上,不断有同学笑着打招呼,他始终微微侧头,眉眼温和,一一回应。
“学长,恭喜你的作文得奖呀。”
他唇角弯起一抹浅淡弧度,声音清润:“谢谢。”
“谢新诀,可以借你的笔记看看吗?”
“可以,我明天整理好带给你。”语气耐心,满是真诚。
“新诀,明天一起打球啊。”
他轻轻点头,笑意干净:“好啊,明天见。”
他向来温和良善,每一句回应都妥帖真诚,如春日里不灼人的暖阳,温暖着身边每一个人。
清澜附近的商圈里,全玻璃幕墙的咖啡馆浸在橘色夕阳中。
谢新诀轻轻推开玻璃门,门上的小铃叮铃轻响。咖啡的焦香混着奶甜,还有淡淡的烘焙麦香与若有若无的柑橘香薰,一齐扑面而来。
旁边的店员听见声响转头,认出男生后礼貌地扬起笑:“您的朋友在二楼。”
“谢谢。”
二楼靠窗的位置被四人占了大半,落地窗外是一汪嵌在楼宇间的小池塘,碎金似的阳光漫过水面,洇在每个人的侧脸与杯沿。俞佩林连输十把,又一次被淘汰后耐心彻底告罄,往沙发里一瘫,闭眼反省自己玩游戏的意义到底在哪。
对面的许荀迁见状不忘刺激她:“不行啊佩姐,手感这么生疏,今天也太衰了。”语气贱得要死。
话音刚落,他又淘汰掉一名对手。俞佩林通过局内观战看着屏幕,心情更闷了。她吸了口果汁,索性瞥向楼梯口,不再去看还在激烈对战的三人。
恰巧,和谢新诀对上了眼,俞佩林向他挥了下手:“你同学今天没留你给他们讲题吗?”
“今天星期五。”
噢,周末大家
还不等她说什么,就被韩泉吟一声拔高的惊叫打断。少女眉头猛的皱起,蹬着游戏机骂道:“我去,许荀迁你有病吧,连老娘的急救包都敢强。”
许荀迁一脸欠揍样:“写你名字了,队友互忙互助懂不懂。”
“懂你妈!”
一直安静的钟绪抬眼,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开口:“韩泉吟,谨言慎行。”
她不屑地翻白眼,可就这一空档,草丛中的敌人突然杀出将她一击致命。她盯着黑屏,眼底冒火,手指攥紧手机,气得差点直接摔出去。
此时,游戏也已进入尾声,队友只剩许荀迁和钟绪,看到谢新诀已经来了,他们便没有继续玩的兴趣,被敌人简单干掉后就把游戏机扔往一边了。许荀迁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搭在邻座的横杆上,拿起一块曲奇放入口中。钟绪则翻着菜单,指节敲着桌面,目光扫过酒单时眉梢微挑。
“喝点吗?”
看到四人纷纷摇头,他继续翻着,询问谢新诀:“在这吃还是去别处?”
“就这吧。”
餐桌上,舒缓的古典乐在空气里悠悠流淌,旋律轻缓,少男少女们各自安静用餐,没有多余的言语,只在乐曲的间隙里,偶尔交换一个淡淡的眼神。天色渐渐沉下来,窗外的天空像一块匀净的深蓝绸缎,蓝调温柔漫开,透过玻璃窗,给屋里铺了一层安逸的氛围。
韩泉吟刷着手机,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掩住嘴,笑得肩膀直抖。对面的许荀迁看她跟看傻子似的,没想到逗她笑的更凶了。
她憋住笑,捂着肚子说:“阿迁,挺狂啊脚踏几条船。”
许荀迁满脸“听你瞎扯”的鄙夷,漫不经心的继续吃东西。俞佩林见韩泉吟笑的那么开心,拿过她的手机扫了眼差点没把刚喝的水给呛出来。
她们对视一眼,瞬间笑瘫在椅子上。另外两人也忍不住凑过去看,等再抬头时,看向许荀迁的眼神都变得诡异起来。
此时,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伸手捞过桌子上的手机——页面时清澜校园网,一条热帖赫然置顶:
许荀迁的女友是批发的吗?清澜每隔十米就刷新一位。
底下的热评一溜儿全是嘲笑和调侃:
A:分手费给太大方的后果——人人都想当他的“前女友”。
B:他都快成人脉卡了,我在学生会,不知有多少自称许荀迁女友的来找我谋福利了。
C:还不是他自己对待感情太随便,活该被人这么骂。
D:还是钟绪和谢新诀靠谱,一个专一,一个洁身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