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街头格外冷清。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意思,从街角那边卷过来,把几片枯叶子推着往前走,推几步停一停,再推几步,最后贴在一家关着门的店铺橱窗上就不动了。橱窗里头黑着灯,看不清卖什么的,玻璃上糊着一层灰,灰上面有小孩拿手指画的印子,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林栩站在地铁站出口旁边,靠着那根贴满了小广告的柱子。他怀里抱着他的大提琴,琴盒放在脚边,盒盖上放着几张零钱,一块的,五毛的,还有一张五块,不知道谁放的。
他在拉琴。
拉的是巴赫那首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一号的前奏曲。这首曲子他拉了有十年了,从考附中那年就开始拉,拉到现在,闭着眼睛也能拉完。琴弓搭在弦上,手指按下去,声音就出来了,低低的,沉沉的,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水往东流,看了很久很久。
他闭着眼睛拉的。
睁开眼睛也没用。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看他。
下班的时间,人都走得急。有个男的拎着公文包一路小跑过去,跑过去几步又折回来,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几个硬币扔进琴盒里,又跑了。有个女的推着婴儿车停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车里的小孩哇哇哭起来,她就推着走了。有几个学生勾肩搭背走过去,走出去十几米又回头看,指指点点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栩没管他们。
他把曲子拉完,琴弓收回来,停了两秒钟,又重新开始拉。
还是那首。
天快黑了。
他爸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收琴。琴弦上落了一片叶子,他拿起来看看,扔在地上,把琴装进盒子里,拉上拉链。
电话响了。
“回来吃饭。”他爸说。
“哎。”
“你妈炖了排骨。”
“哎。”
挂了。
他把琴盒背起来,往家走。
家里的饭桌上坐了一圈人。
他妈和他爸坐一边,他奶奶坐另一边,他大姨和他大姨父坐在对面。他弟没在,说是跟同学出去吃了。桌上摆着几个菜,排骨炖豆角,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还有一盘酱牛肉,他爸专门去买的。
他刚坐下,他大姨就开始说了。
“小栩,今天又去地铁口拉琴了?”
“嗯。”
“拉一天能拉多少钱?”
他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
他大姨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看看你这孩子,跟你说话呢,怎么不理人呢?”
他妈在旁边打圆场,“姐,让孩子先吃口饭。”
“吃什么饭,我跟他说正事呢。”他大姨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小栩,不是大姨说你,你这也毕业小半年了吧?工作找着没有?找着没有?”
“还在找。”
“找什么找?我听说你根本没投简历,天天就知道抱着那破琴出去拉。拉那个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娶媳妇?能买房?”
他大姨父在旁边接了一句,“现在这社会,现实得很。学艺术的,那得是家里有底子的。你们家什么底子?你爸厂里退休金才多少?你妈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你奶奶吃药一个月多少钱你知道吗?”
林栩嚼着排骨,没吭声。
电视开着,在放新闻。新闻里说边境那边不太平,两边都在增兵,专家分析说再这么下去可能要出事。画面上是坦克,是士兵,是一群人在开会,表情都很严肃。
没人看电视。
他大姨还在说,“我同事的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学计算机的,毕业进了大厂,一个月两万多。人家现在房子车子都有了,对象也有了,年底就要结婚。你看看你,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他爸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行了行了,吃你的饭。”
他大姨不说话了,拿筷子扒拉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又抬起头来,“我说的不对吗?我说的都是为他好。”
林栩低着头吃饭,一口一口的,嚼得很慢。
电视里还在放新闻。说某个国家已经下达了动员令,适龄青年都要登记。画面上一排一排的年轻人,穿着便服,背着包,在排队上车。
他看了一眼。
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饭。
跟他有什么关系呢?隔着一万多公里。
琴行老板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
老周这个人话多。从早上开门到晚上关门,嘴就没停过。跟顾客说,跟送货的说,跟门口卖煎饼的也说。林栩去他那儿打工,他逮着林栩也说。
“你看看这新闻,”老周把手机举到林栩跟前,“这个谁又放狠话了,说要是不答应条件就开打。开打,开打有什么好处?老百姓遭殃。我跟你说,现在这油价涨得,加一箱油多花好几十。菜价也涨,昨天我去买菜,西红柿都八块钱一斤了。这日子怎么过?”
林栩正在擦一架钢琴。白色的,立式的,琴键上落了灰,他拿块布一下一下擦,擦得很慢。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也不吭一声。”
林栩没吭声。
老周把手机收回去,又看了看,“还有这个,说咱们这边也动员了。十八岁以上的都要登记。你多大?二十四了吧?二十四也在范围内。”
林栩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老周说,“你看我干什么?我四十四了,用不着我。你二十四,正好。”
林栩低下头,继续擦琴。
擦完了,他把布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街。街上人来人往,跟每天一样。对面奶茶店门口排着队,几个学生拿着手机等着取餐。再往前是十字路口,红绿灯一变,自行车电动车呼啦啦涌过去。
有一群人举着牌子走过来。牌子上写着字,反战,要和平不要战争,诸如此类。人不多,稀稀拉拉的,举着牌子往前走,嘴里喊着口号。口号被车流声盖住,听不清喊的什么。
林栩看着他们走过去。
老周也凑过来看,“有什么用?喊两句就能不打仗了?该打还是要打。”
林栩没说话。
他看着那群人走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晚上回到家,他把琴拿出来。
隔壁又在吵架。那对小情侣,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起来没完没了。女的哭,男的吼,吼完了女的哭得更厉害,然后就没声了,过一会儿又吵起来。
林栩把琴夹在两腿之间,调了调音。
他开始拉。
拉的是《殇》。这首曲子慢,沉,拉起来心里也跟着沉下去。琴弓在弦上走得很慢,声音细细地流出来,流进夜里,流进隔壁吵架的缝隙里。
隔壁的声音渐渐小了。
不知道是吵完了,还是在听。
他继续拉。
拉到一半,他停下来。
窗外有月亮,不大,弯弯的一牙,挂在对面楼顶的天线上。天线上落着两只鸟,挤在一起,一动不动。
他看了看月亮,又低下头,接着拉。
那天的警报响起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琴行门口搬货。
是一批新到的吉他,纸箱子摞得老高,他抱着最上面一个,往店里走。走到门口,就听见那个声音。
呜——
呜——
很长,很尖,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拔不出来。
他愣在那里。
街上的人也愣了。所有人都愣了。然后有人开始跑,跑得很快,撞翻了路边摊的架子,撞倒了人,不管不顾地往前跑。有人喊,往哪跑?有人喊,防空洞在哪?没人回答。都在跑。
老周从店里冲出来,一把拽住他,“快进来!”
他被拽进店里,踉跄了两步,撞在柜台角上,疼得龇牙。
老周把他往后拖,拖到储藏间门口,自己先钻进去,蹲在角落里,抱着头。
林栩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大提琴靠在柜台边上,琴盒开着,露出里面深棕色的琴身。
他走过去,把琴拿起来,把拉链拉上,把琴盒背到背上。
老周在储藏间里喊,“你疯了!”
他没理。
他背着琴走出店门。
街上已经没人了。
刚才还在跑的人,不知道跑哪去了。倒下的电动车还躺在路中间,轮子还在转,转得很慢。奶茶店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柜台上还放着几杯做好的奶茶,没来得及取。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卡住了,就那么悬着。
他往地铁站走。
地铁站关了。卷帘门拉到底,门前面堆着沙袋,沙袋后面站着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东西,看不清是枪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那根柱子旁边。
他靠着这根柱子拉了半年琴。天天拉,从天亮拉到天黑,从天黑拉到夜深。他在这根柱子旁边认识过一个人,是个老头,每次路过都要停下来听一会儿,听完往琴盒里放五块钱,然后慢慢走开。后来老头不来了,不知道是搬家了还是没了。
他靠着柱子,背着琴,听着警报还在响。
响了很久。
很久。
林栩在颠簸中醒过来。
头撞在什么东西上,硬的,疼。他睁开眼,眼前一片黑,缓了几秒才看清——车厢,铁皮的车厢,光线从后面篷布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几道,落在他旁边人的肩膀上。
武装车。
他在武装车上。
车在颠。山路不好走,到处是坑,车轮压过去,整个车厢都在晃。他的身体随着这个节奏一下一下地撞在车厢板上,撞得骨头疼。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靠着车厢坐着,身上穿着发下来的军装,灰绿色的,粗布,硌脖子。旁边挤着十几个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有的睡着了,有的醒着,醒着的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车厢里某个地方发呆。
他想起来了。
警报响过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先是动员令,然后是登记,然后是人武部的电话,然后是集合,然后是这辆车。
快得来不及想什么。
他给他妈打过电话。他妈在电话里哭,说不出话来,就一直在哭。他爸接过电话,说,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他弟弟在旁边喊,哥,你回来给我弹琴。
他说,好。
然后就挂了。
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
这双手以前天天握琴弓,握出茧子来,按在弦上正好。前几天开始握枪,训练的时候握了一下午,手心磨出两个水泡,挑破了,又磨,现在变成硬硬的两块皮。茧子还在,但位置变了。按琴弦的地方慢慢变软,被别的地方代替。
他不知道训练营里还要握多久的枪。
他听人说过,新兵训练三个月,每天五点半起床,跑五公里,练队列,练战术,练射击。累得躺下就能睡着,睡着了就做梦,做梦就梦见以前的事。
他不知道训练营里有没有琴。
应该没有。
他也没听说过哪个部队里会放一把大提琴让新兵拉的。
车又颠了一下,他的头又撞在车厢板上。
他揉了揉额头,把背挺直了一点。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的声音,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轮胎压过石头的声音,篷布被风吹得啪啪响。远处好像有炮声,闷闷的,很远,听不太清。
他往篷布的缝隙外面看了一眼。
山。全是山。灰蒙蒙的,一重一重地往后倒退。天也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早上还是下午。
他收回目光,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他妈,想他爸,想他弟,想老周,想那家琴行,想地铁口那根柱子。想那首拉了十年的巴赫,想那个每次路过都要停下来听一会儿的老头。想那天警报响起来的时候,他背着琴走出店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想那把琴。
他的琴。
他没带出来。
走的那天太急了,人武部的车在楼下等着,他拎着发下来的行李袋就下去了,什么都没来得及拿。他妈在后面喊,你的琴呢?要不要带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琴靠在墙角,琴盒上落了一层灰。
他说,不带。
就下楼了。
现在想起来,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
带上了又能怎么样呢?训练营里也不让拉。就算让拉,也没地方放。就算有地方放,他也不一定还有手去拉。
他不知道。
他把眼睛睁开,又闭上。
车厢里有人轻轻哼了一声。
是旁边坐着的那个人,瘦高的,黑黑的,看不清多大岁数。他靠着车厢,闭着眼睛,嘴里轻轻地哼着什么。
哼得跑调,有一句没一句的。
林栩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他哼完了,停了一下,又开始哼别的。调子听不出来是什么,反正是他自己编的,想到哪哼到哪。
林栩听着他哼。
听着听着,嘴角动了动。
他想,这人要是听见他拉的琴,不知道会说什么。
会不会说,好听,再来一个。
会不会说,这是啥曲子,没听过。
会不会说,你教教我呗。
他不知道。
他靠在车厢上,听着那个跑调的哼唱,听着车外的风声,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炮声。
很远的,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车还在颠。
一下,一下。
他把眼睛闭上。
在心里对自己说——
训练营肯定会很苦。
听说每天五公里,听说要爬泥地,听说晚上睡觉腿都抬不起来。
但总归能熬过去。
熬过去,等这仗打完了。
回家。
接着拉琴。
他想起那首曲子。
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一号的前奏曲。他拉了十年,闭着眼睛也能拉完。琴弓搭在弦上,手指按下去,声音就出来了,低低的,沉沉的,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水往东流,看了很久很久。
等回家了,他要把琴拿出来,擦干净,调好音,再拉一遍。
就拉这首。
旁边的人还在哼。
哼到不知道哪去了,调子拐到天边。
林栩没睁眼。
就那么听着。
车往前面开。
天快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