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许念记忆犹新的,是2016年云城的那个夏天。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气,蝉鸣聒噪得让人耳根发疼,连树荫都显得格外稀薄。
那时的许念,还在梧桐路小学读二年级。她最盼着每周的音乐课,总爱盯着老师纤细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听那些黑白键流淌出温柔又明亮的旋律,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着,痒得厉害。
恰好母亲正琢磨着给她报个兴趣班,许念几乎是立刻就举了手,脆生生地说:“我要学钢琴!”
那是她第一次踏进艺术培训中心的大门。推开门的瞬间,几架亮面的电子钢琴映入眼帘,最前方端正地摆着一架乌黑的立式钢琴,阳光透过玻璃窗,在琴盖上铺了一层碎金。
角落的琴凳上,坐着个穿蓝白格子衬衫的小男孩。他垂着脑袋,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琴键,发出细碎的叮咚声——他叫林钰驰,和许念同校,比她大了一届。
老师简单教了许念几个基础指法后,便让她坐在林钰驰旁边的那架电子琴上练习。
身旁的动静让林钰驰偏过了头,他眨了眨眼,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你叫什么名字?”
“许念。”她小声回答,指尖还攥着衣角。
“许念,名字真好听。”他弯了弯嘴角,“我叫林钰驰。”
许念抿着唇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钰驰又凑过来一点:“你几岁啦?”
许念没吭声,只伸出手,比了个数字“8”。
“8岁?”他歪着头猜。
她又把手倒过来,比成了“7”。
“7岁?你到底几岁啊?”林钰驰被她逗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今年七岁,马上就要八岁了!”许念仰起脸,认真地纠正他,“你呢?”
“我八岁。”他干脆地答
许念好奇地问“你三年级了吗?”
“对啊,你哪个小学的……”
林钰驰正准备追问,就被老师用指节敲了敲琴盖:“不要说话,好好练琴!”
他吐了吐舌头,乖乖坐直了身子。两小时的钢琴课很快结束,许念的母亲和林钰驰的母亲早已等在教室外——她们的孩子都在上钢琴课,打了几次照面,彼此都熟络了起来。
每周的周末,都是许念最期待的日子。
因为又能见到林钰驰,和他挤在琴凳上聊天。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小男孩,总爱讲些学校里的趣事,下课后还会和她结伴回家。
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许念和林钰驰成了最好的朋友。
几个月的相处,让他们慢慢熟悉了彼此:林钰驰知道许念最爱吃荔枝味的棒棒糖,知道她总把糖纸叠得整整齐齐;而许忘也知道,他们都在梧桐路小学就读,只不过她还在二年级,林钰驰已经升到了三年级。
他们的小区离得很近,只隔了一条街,有时候上学路上也会碰巧遇见,并肩走着聊着,关系也越来越近。
周末的早上九点半,林钰驰总会准时等在许念家的小区门口。
去钢琴班的路上,如果兜里有零花钱,他总会先给许念买一支荔枝味的棒棒糖,再给自己买橘子糖,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到了教室,许念会认真弹奏需要为考级打好基础的曲子,而林钰驰则会弹起那首每个小学生都会唱的童谣《虫儿飞》——他一边弹一边唱,声音清亮: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等老师走到他身边时,他又会立刻坐直,弹起新学的练习曲。两小时的时光,总是在叮咚的琴声里,过得飞快。
下课的时候,刚好是午饭时间。
林母和许母都不忙,便一起带着两个孩子去了“阿婆印象”吃饭。那是家主打面食和盖浇饭的小店,暖黄的灯光裹着饭菜香,很是温馨。
许念点了京酱肉丝,林钰驰则点了他最爱的麻麻鱼,只是特意叮嘱服务员“不要放香菜”。林母和许母口味相近,便点了白皮面和青椒炒肉片。
吃饭时,林母笑着摸了摸许念的头:“念念啊,以后放学就和钰驰一起回家吧,我和你妈妈就不用总来接你们俩啦。”
许念咬着筷子,用力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漫过街角时,许念的书包侧袋里,总藏着一颗荔枝味的棒棒糖。
那是林钰驰每天早上塞给她的——他会提前绕到便利店,攥着皱巴巴的零钱买一支荔枝味的棒棒糖给许念,一袋橘子味的糖留给自己。“你昨天说想吃,”他把糖纸剥得干干净净,递到她嘴边时,耳尖还会微微泛红,“这个不粘牙。”
许念含着糖,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她攥着糖纸,把它叠成小小的千纸鹤,塞进铅笔盒里。没过多久,林钰驰的课本里,也多了好几只带着荔枝甜香的纸鹤。
周末的钢琴课上,阳光把琴键晒得暖烘烘的。
林钰驰握着许忘的手,教她弹《春之歌》。她的指尖还很软,总是按错mi和sol,他就耐心地把她的手指掰回正确的位置,声音放得很轻:“别急,我第一次弹的时候,还把琴键按出了杂音呢。”
许念含着棒棒糖,含混地“嗯”了一声,余光里看见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跳错的音符,也变得可爱起来。
下课后,他们沿着铺满落叶的街道走。
许念把最后一点糖棍咬得嘎嘣响,林钰驰忽然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给你。”
打开一看,是满满一捧晒干的桂花——是他早上从小区树上摘的,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我妈说,泡在水里喝,比糖还甜。”他挠挠头,“你不是喜欢甜的吗?”
许念捧着那捧细碎的金黄,鼻子有点酸。她把纸包抱在怀里,小声说:“我也有东西给你。”
那是她画了三个晚上的贺卡:两个坐在钢琴前的小人,扎羊角辫的女孩举着荔枝味棒棒糖,戴鸭舌帽的男孩在旁边笑,背景里还画了满树的桂花。
林钰驰盯着贺卡看了好久,忽然把它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最厚的那一页:“我会好好收着的。”
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凉意,许念裹着妈妈织的粉色围巾,在小区门口等林钰驰。
他背着书包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支热乎的烤红薯:“给你,暖手。”
红薯的热气透过纸皮烫得她指尖发痒,许忘咬了一口,甜糯的香气混着荔枝糖的余味,在嘴里散开。
“林钰驰,”她忽然开口,含着红薯糊糊的声音软乎乎的,“冬天真的会下雪吗?”
“会啊,”他把她往怀里拉了拉,替她挡住迎面的风,“到时候我给你滚雪球,堆一个比你还高的雪人,给它戴你的毛线帽,再插一根荔枝味的棒棒糖当鼻子。”
许念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把烤红薯递到他嘴边:“那你也要吃,甜的。”
风卷着落叶打旋,把他们的笑声裹进秋末的阳光里。
她知道,这个冬天,一定会有雪,有雪人,还有永远不会断的荔枝味甜香。
2017年一月中旬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许念把荔枝味棒棒糖含在嘴里,甜意却压不住喉咙里的涩——这是她最后一次和林钰驰一起去钢琴班了。
前一天晚上,林钰驰敲开她家的门,书包里装着半盒没拆封的荔枝味棒棒糖,声音哑哑的:“我要搬家了,跟我爸妈去宁洲。”
许念攥着他递来的糖,指尖冰凉,连“什么时候走”都问不出口,只看见他眼睛红红的,像被风吹疼了。
那天的钢琴课,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许念坐在熟悉的琴凳上,指尖反复弹着《春之歌》,却总在mi的音上出错。林钰驰坐在旁边,没有像往常一样握住她的手纠正,只是安静地弹着《虫儿飞》,琴声里少了往日的轻快,多了些沉甸甸的拖沓。
”我明天早上八点的车。”下课后,林钰驰把她拉到街角的老槐树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蓝白格子布包好的盒子,“这个给你。”
盒子里是一叠画满小人的便签纸——每个小人都扎着羊角辫,含着荔枝味棒棒糖,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许念”“要好好练琴”“别忘了我”。最下面压着一支崭新的自动铅笔,笔杆上印着小小的钢琴图案。
许念把脸埋在他的格子衬衫上,眼泪蹭湿了他的衣领:“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林钰驰拍着她的背,声音抖得厉害,“等我放暑假,就回来找你,给你带好多好多荔枝味的棒棒糖。”
他把最后一支荔枝味棒棒糖塞进她手里,帮她擦了擦眼泪:“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练琴,不许偷懒。要是想我了,就弹《春之歌》,我在宁州会听见的。”
许念含着糖,看着林钰驰背着书包跑向小区门口的背影,直到他的蓝白格子衬衫消失在拐角,才蹲在槐树下哭出了声。
风卷着碎雪落在她的发梢,手里的棒棒糖慢慢化了,甜里带着说不出的苦。
后来的每个周末,许念还是会准时坐在钢琴前。
她弹《春之歌》,弹《虫儿飞》,指尖渐渐熟练,却再也没有人握着她的手纠正指法,再也没有人在下课路上给她买橘子糖,再也没有人说要给她堆一个插着荔枝棒棒糖鼻子的雪人。
她把林钰驰送的便签纸夹在琴谱里,把那支自动铅笔放在铅笔盒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会含一颗荔枝味棒棒糖,好像这样,就能留住那个夏天的蝉鸣,和槐树下红着眼眶说“会回来”的小男孩。
春天来的时候,许念在琴谱扉页写下一行字:
“林钰驰,我会好好练琴,等你回来听我弹完整的《春之歌》。”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纸页,像谁在轻轻应和。
春天的风刚走,盛夏便卷着热浪再一次铺满了云城。
蝉鸣依旧聒噪,梧桐树叶长得浓密,阳光透过叶缝落在钢琴上,碎成和那年一样的光斑。许念守着窗台上晒干的桂花,守着琴谱里的便签纸,守着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暑假我就回来”,一天天数着日子。
她把《春之歌》练得滚瓜烂熟,指尖落在琴键上时,连mi和sol都再也不会错半分。她常常弹着弹着就停下,侧耳听楼道里的脚步声,盼着下一秒,就会响起那个熟悉的、轻轻的敲门声。
她依旧每天吃一颗荔枝味的棒棒糖,依旧把糖纸叠成小小的千纸鹤,放进专门的铁盒子里。盒子越来越满,像她藏了一整个春天的期待,沉甸甸的,快要溢出来。
七月流火,暑假真正到来的那一天,许念特意换上了新买的小白裙,坐在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下等。
她想,林钰驰回来的第一眼,一定要看见最漂亮的她。
可从清晨等到日落,从蝉声初起等到暮色四合,那个穿着蓝白格子衬衫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妈妈端着冰镇绿豆汤出来时,看见她抱着膝盖坐在树下,小脸上落满了失落,轻声安慰:“许念,可能是钰驰哥哥家里有事,暂时回不来呢。”
许念点点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他说过会回来的。”
他说会回来听她弹完整的《春之歌》,会给她带好多好多荔枝味的棒棒糖,会给她堆一个插着棒棒糖鼻子的雪人。
可整个七月过去,八月也走到了尽头,云城的夏天快要结束时,林钰驰依旧没有出现。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任何只言片语。
好像那个会耐心教她弹琴、会给她买糖、会把桂花小心翼翼包好的少年,真的随着那年冬天的碎雪,一起消失在了风里。
开学前的最后一天,许念打开琴谱,指尖轻轻抚过扉页那行字:
“林钰驰,我会好好练琴,等你回来听我弹完整的《春之歌》。”
她沉默了很久,拿起笔,在后面轻轻添了一句很小很小的话。
“我已经练好了,可是你还没有回来。”
窗外的蝉鸣忽然弱了下去,风掠过树梢,带来一丝初秋的凉意。
钢琴依旧安静地立在房间中央,阳光落在琴盖上,再也没有那年的碎金般温暖。
许念含了一颗荔枝味的糖,这一次,甜意没有漫进心底,只在舌尖化出一片淡淡的、无人知晓的涩。
她等的那个夏天,终究还是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