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李小满·缺角的作文本
早上六点四十。闹钟没响,李小满已经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了,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她看了六年,裂缝没有变长。但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还是看它,好像在确认——没变。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三月,暖气停了,空气里有股凉飕飕的铁锈味。她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响了一声。很轻。但在这间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显得大。
她走到书桌前。作文本摊开在最后一页。
那句话已经写好了。
“我妈转身进厨房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
她看了很久。不是读——她已经不需要读了。那行字每一个笔画她都能闭着眼睛写出来。她看的是纸。写这句话的那张纸,边缘毛了。不是撕一次毛的。她写过三次。第一遍写完,撕掉,扔进垃圾桶,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第二遍写完,撕掉,扔了,没捡。第三遍写在这页上,没有撕。
缺角的作文本是去年学校发的。封面上印着“作文本”三个字,下面一栏写名字的地方,她没写。全班的作文本都写了名字,她的那栏空着。老师收作业的时候翻到封面看了她一眼。她说名字在封底。她在封底写了一个“满”字。不是李小满的满,是满的满。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椅子腿有一条短了一截,坐上去会往左斜。她习惯了。身体自动调整,左肩比右肩高一点点。
手指放在作文本上。指腹摸着缺口的毛边。纸的纤维被反复撕扯之后变得软了,摸上去像布。她摸了一会儿,然后翻开。
不是翻到最后一页。她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我的妈妈》。四年级写的。
“我的妈妈很勤劳。她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饭。她的手很粗糙。我爱我的妈妈。”
老师用红笔圈了“粗糙”两个字,旁边写:观察细致,很好。
她把这一页翻过去。
第二页:《难忘的一天》。五年级。
“那天放学下雨了。妈妈来接我。她把伞都打在我这边。她的肩膀淋湿了。”
红笔圈着“肩膀”两个字。旁边写:细节。
她又翻了一页。
第三页:《我的梦想》。六年级。那次她没写完。
“我的梦想是——”
这几个字写在那里。后面空着。那节课她坐了很久,笔尖戳在纸上,戳了一个洞。老师收的时候她交上去,老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作业本发回来的时候,那一页被折了一个角。折角的折痕很深,到现在还留着。
李小满把手指伸到折角下面,指甲沿着折痕滑了一遍。然后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句话。
“我妈转身进厨房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作文。它没有标题,没有日期,不在任何一次作业里。她写的时候用的是铅笔。写完之后没有擦,没有描,就那么放在那里。第二天再看,铅笔的字已经开始模糊。石墨在纸上留不了多久。她应该用圆珠笔描一遍的。她没有。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她不知道。
窗外有鸟叫。不是一只,是几只。叫了一会儿就不叫了。远处的马路上有洒水车过去,声音从大到小。楼下有人在锁自行车,咔哒一声。然后安静。
她把作文本合上。手按在封面上。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缺角。她没写名字,但全班只有她的作文本缺了一个角。发作业的人从来不会发错。
她站起来。
走到衣柜前。校服挂在门把手上。她穿衣服的时候,领口卡在头上卡了一会儿。不是头大,是领口的扣子没解。她懒得解,硬拉,拉下来之后头发炸起来。她没照镜子。
书包在地上,靠床脚。她把书包打开。最上面是数学课本,下面是笔袋,再下面是中午吃饭的饭卡。她把作文本拿过来,看了一眼。
装进书包。
装进去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手指尖有一点点颤。作文本的角碰到书包里什么东西,沙地响了一声。她把手抽出来,把书包拉上。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她蹲下来。书包用了三年,拉链的齿歪了,拉到那个地方每次都卡。她知道不能用力拉,用力会卡得更死。她用指甲把卡住的那颗齿往旁边拨了一下,拨开。然后慢慢拉。拉到头。
她站起来,把书包拎到门口。
门口有一面镜子。镜子是上一任房客留下的,边角有水渍锈的斑点。她经过镜子的时候没看自己。她从来不看。刷牙的时候低着头,梳头的时候背对着镜子,从镜子里只看到后脑勺。今天她也没看。走过去之后,在玄关换鞋。
鞋带系到第二圈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手停在那里。
“今天会不会开口。”
这句话不是脑子里想的。它出现在喉咙里。不是声音,是感觉。堵在喉咙里那个东西动了一下,像一块石头翻了个面。她咽了口唾沫。石头翻过去又沉下去了。
她系完鞋带。站起来。书包挂在左肩,她把带子往上拎了拎。
打开门。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门一开,灯亮了。灯泡是那种惨白的光,照在地上,地上是水泥地,没铺瓷砖。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进去,咔哒一声。灯在身后灭了。
下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推开单元门。冷风扑在脸上。她没戴手套,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手指在袖子里碰到毛衣的线头,绕了一圈。
学校离家十五分钟。她走了十八分钟。不是走慢了,是在路上停了一下。停在小区的花坛边上。花坛里什么都没有,土是干的,有几根枯草。她站在那里,看着土。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继续走。
她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开口。
她只是把本子装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