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京城桃花开得漫山遍野,粉白叠着绯红,从宫墙一直绵延到外城街巷,风一吹,便是漫天花雨,落得人肩头、鬓边皆是温柔。
皇城根下,一条青石铺就的长街尽头,便是当朝太子萧景渊常来游玩之地。
今日天朗气清,日头暖得恰到好处,街上人声鼎沸,车马往来不绝,商贩叫卖声、孩童嬉闹声、女子低语声交织在一起,一派人间烟火气。可就在这寻常热闹里,只要那一道身影一出现,整条街的喧嚣,都会在刹那间静上三分。
马蹄声轻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贵气。
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踏着青石路缓缓而来,马上坐着一位少年郎。
他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袍角绣着暗金流云纹,随着马身轻晃,流光暗转。发束金冠,面如冠玉,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一笑便能倾动半座京城。
他便是当朝太子,萧景渊。
皇帝最宠爱的苏贵妃独子,自出生起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整个大靖王朝最尊贵、最耀眼、也最风流的少年储君。
少年微微侧首,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马鬃,唇角噙着一抹散漫又好看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天生的不羁,几分少年人的调皮,又藏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漠。
街边两侧,早已围满了人。
各家府邸的丫鬟仆妇,悄悄掀着轿帘偷看;临街二楼的绣楼里,千金小姐们握着团扇,脸颊绯红,目光痴痴黏在他身上,连呼吸都放轻;就连街边摆摊的妇人,都忘了吆喝,只顾望着那道白马金鞍的身影失神。
“是太子殿下……”
“天爷,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别说多看一眼,便是远远瞧着,都觉得心尖发颤。”
低语声细碎如蚊蚋,却一句句,落进萧景渊的耳中。
他早已习惯。
自他懂事起,这样的目光、这样的奉承、这样不顾一切的倾慕,便从未断过。宫中宫女,个个貌美如花,围着他笑语嫣然;京中权贵千金,哪家不是挖空心思接近他,诗词歌赋、巧笑倩兮,只为博他一句夸赞,一个眼神。
她们爱他什么?
爱他的太子之位,爱他的荣华富贵,爱他能给她们带来的无上荣光与权力。
萧景渊眼底那点散漫的笑意,微微淡了下去,藏在锦袍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他见过太多虚情假意。
宫中妃嫔的温柔,是为了家族恩宠;朝臣的恭敬,是为了权位前程;围在他身边的女子,个个貌美,个个温柔,个个懂事,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贪心与算计,他一眼便能看穿。
她们不是爱他萧景渊这个人。
她们爱的,是“太子”二字。
“殿下,”贴身侍卫秦风低声上前,“前面人多,要不要绕道?”
萧景渊收回目光,重新扬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声音清润好听,带着几分少年调皮:“绕道做什么?本太子今日就是出来散心的,人多热闹,才有意思。”
他话音刚落,街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惊呼。
几位穿着绫罗绸缎、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女,被丫鬟簇拥着,迎面走来。为首的,是宰相之女赵灵薇,容貌娇美,气质高傲,一向以“未来太子妃”自居。
一见萧景渊,赵灵薇立刻放缓脚步,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身后几位贵女也纷纷行礼,脸颊绯红,眼波含羞,恨不得直接扑上去。
萧景渊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目光淡淡扫过她们。
妆容精致,衣饰华贵,举止得体,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排练过,温柔、乖巧、懂事、完美。
完美得……令人厌烦。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不叫起,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们。
空气瞬间变得微妙。
赵灵薇手心微微出汗,强装镇定:“殿下今日出宫,是要去游湖吗?臣女等备了点心与新茶,可否……”
“不必了。”
萧景渊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亲近的疏离,“本太子还有事,诸位小姐自便吧。”
说完,他轻轻一夹马腹,白马迈步,径直从她们身侧走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下。
贵女们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难堪又失落。
赵灵薇紧紧攥着手帕,指甲掐进掌心,眼底闪过一丝怨毒与不甘。
又是这样。
无论她们如何讨好、如何接近、如何费尽心思,太子永远都是这样一副漫不经心、拒人千里的模样。他看似风流,看似好亲近,可心门紧闭,谁也走不进去。
“小姐,殿下他……”
“闭嘴!”赵灵薇低声呵斥,目光死死盯着萧景渊远去的背影,“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子,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他正眼看我!”
一旁的丫鬟吓得不敢作声。
她们不知道,此刻她们所有的神情、所有的低语、所有的不甘与算计,都落在了不远处一道安静的目光里。
镜头缓缓转向长街另一侧。
与繁华喧闹的街口不同,这里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口立着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写着“知意书院”四个字,字迹清隽,却因风吹日晒,早已褪色。
书院不大,院门是普通的竹门,院内种着几株翠竹,干净简朴,却透着一股清雅之气。
院门前的青石板上,站着一位少女。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没有任何珠翠装饰,长发简单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轻轻吹动。
她身形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安静得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兰草。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清丽的眉眼。
眉如远山,眼似清泉,皮肤是健康的浅瓷色,唇色自然粉嫩,没有胭脂水粉,却比街边那些涂脂抹粉的贵女,要干净百倍、动人百倍。
她便是苏清婉。
京城清贫教书先生苏文彬的独女。
此刻,她正弯腰,轻轻拾起被风吹落在地上的一卷书,指尖纤细白净,动作轻柔仔细,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一般。
她刚给父亲磨好墨,出来晾晒书卷,不曾想,一阵风来,吹得书页散落一地。
清婉低着头,耐心地一页页拾起,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外界的喧嚣热闹,仿佛都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很小。
一方小院,一盏油灯,几卷旧书,一个慈父,便是全部。
她从不去热闹的街口,不看权贵车马,不慕荣华富贵,更不懂什么太子殿下、千金小姐。在她眼里,世间最珍贵的,不过是父亲安康,书卷常伴,三餐安稳,四季清宁。
她的干净,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染尘埃,不沾世俗,如深山清泉,如月下白雪。
而这一幕,恰好落入了刚刚路过巷口的萧景渊眼中。
马蹄下意识一顿。
萧景渊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活了十七年,见过的美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宫中妃嫔美艳,贵女娇柔,宫女俏丽,各有风姿,各有风情。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没有华丽衣饰,没有珠翠环绕,没有刻意讨好的笑容,没有故作温柔的姿态。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弯腰拾书,素衣素裙,素净得像一张白纸,却偏偏比这满城桃花、比这世间所有珍宝,都要耀眼。
她的眼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没有倾慕,没有畏惧。
只有平静,只有干净,只有安然。
萧景渊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女子,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权势而看他,而是……完全没有看他。
她甚至没有抬头,没有注意到巷口那匹白马,没有注意到那位惊动整条街的太子殿下。
她的世界,只有她手中的旧书,只有她眼前的一方宁静。
萧景渊忽然觉得,刚才那些贵女的娇柔做作,那些奉承讨好,那些心机算计,在这个素衣少女面前,瞬间变得庸俗不堪,丑陋无比。
他下意识勒住马缰,不敢靠近,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清净。
秦风也愣住了。
他跟在太子身边多年,从未见过殿下用这样的眼神看一个女子。
没有戏谑,没有散漫,没有疏离,只有一种近乎失神的怔忡,一种从未有过的动容。
萧景渊就那样坐在马上,静静地看着巷子里的少女。
看她轻轻拂去书页上的灰尘,看她将书卷整齐抱在怀中,看她微微垂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看她唇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
那一笑,不媚不俗,不娇不艳,却像一缕春风,轻轻吹进了萧景渊尘封已久的心底。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七年来的风流、玩闹、疏离、冷漠,都只是因为——没有遇见这样一个人。
一个不贪他的权,不图他的钱,不爱他的身份,只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人。
“殿下?”秦风轻声提醒,“我们……该走了。”
萧景渊缓缓回过神,目光依旧黏在少女身上,舍不得移开。
他第一次,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好奇。
她是谁?
为何在这里?
为何如此干净?
为何……能让他那颗早已看透世情的心,忽然乱了节奏?
他想靠近,想说话,想知道她的名字,想看清她眼底所有的清澈。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一群太监宫女簇拥着一顶华丽的软轿,匆匆而来,为首的太监高声喊道:“太子殿下——贵妃娘娘遣奴才来找您了,请殿下速速回宫!”
是苏贵妃身边的总管太监,刘全。
萧景渊眉头微蹙。
他知道,母妃是担心他在外逗留太久,惹皇帝不快。
他最后看了一眼巷子里的苏清婉。
少女已经抱着书卷,转身走进了书院,竹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繁华与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萧景渊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再也抹不去的印记。
萧景渊握紧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说话,调转马头,跟着太监队伍,缓缓朝皇宫的方向而去。
只是这一次,他往日里的散漫与嬉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马踏过落花,少年心事悄然滋生。
他不知道这个少女的名字,不知道她的身世,不知道她的一切。
可他清楚地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萧景渊的世界,不一样了。
那些围在他身边的美貌女子,那些心机深沉的权贵千金,那些虚情假意的奉承讨好,从此之后,都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他只记得,暮春三月,长街僻静巷口,一位素衣少女,弯腰拾书,眉眼清婉,落尘留香。
那是他一生一世,都忘不了的初见。
镜头拉远。
桃花依旧纷飞,长街恢复喧闹,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书院竹门之后,苏清婉抱着书卷,走进院内。
父亲苏文彬正坐在窗前看书,见女儿回来,温和一笑:“婉娘,书卷拾好了?”
清婉点点头,将书卷放在桌上,声音轻柔干净:“好了,爹爹。风大,我收进屋里了。”
苏文彬放下书卷,看着女儿,眼中满是疼爱:“委屈你了,跟着爹爹过这样清贫的日子。”
苏家原本也是书香门第,可惜家道中落,如今只能靠开一间小书院维持生计,家徒四壁,粗茶淡饭,连一件像样的衣裙都给不了女儿。
清婉却摇摇头,眼神平静而满足:“爹爹说的哪里话,女儿觉得这样很好,安稳清净,比那些争名夺利的日子,舒心百倍。”
她是真的满足。
她从不羡慕那些锦衣玉食、珠翠环绕的女子,也从不向往深宫内院、荣华富贵的生活。在她看来,人心简单,日子清净,便是世间最大的幸福。
苏文彬看着女儿通透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他只愿女儿一生平安,嫁一个良人,安稳度日,永远不要卷入那些权势纷争、人心险恶里去。
他不知道,此刻远在皇宫之内,一场针对太子、针对所有靠近太子之人的阴谋,早已悄然布局。
皇后的宫殿里,香烟缭绕,气氛阴沉。
李皇后端坐在凤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冰冷而锐利。
下方,宰相之女赵灵薇的母亲,正低声哭诉:“皇后娘娘,那太子殿下如今越来越不像话了,整日在外流连,不理朝政,身边不知围着多少不三不四的女子,长此以往,太子之位怕是……”
李皇后眼底寒光一闪。
苏贵妃受宠,太子势大,早已是她的心腹大患。她好不容易扶持自家势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废掉萧景渊,改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
如今太子整日在外风流,正是她最好的机会。
“放心。”李皇后声音冰冷,“哀家自有分寸。只要是靠近太子、迷惑太子的女子,不管是谁,出身如何,哀家都不会让她,有好下场。”
一句话,落定杀机。
窗外,风更紧了。
桃花落得更急,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而此刻,刚刚回宫的萧景渊,站在贵妃宫中的窗前,望着宫外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素衣清婉的身影。
“渊儿,你今日去哪儿了?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苏贵妃端着茶盏,温柔地看着儿子。
萧景渊回过神,掩去眼底的动容,重新挂上那副调皮风流的笑意,扑到母妃身边,撒娇道:“母妃,儿臣就是出去散心了,今日遇见一件极有趣的事,极好看的人。”
苏贵妃无奈一笑,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啊,整日就知道好看的人,身边那么多千金小姐,还不够你看?母妃可告诉你,那些女子心思深,你别被她们迷惑了。”
萧景渊心中一暖。
他的母妃,在后宫这么多年,依旧保持着一颗善良纯粹的心,从不争权夺利,从不害人,这也是他最像母妃的地方。
“母妃放心。”萧景渊眼神认真起来,声音轻轻却坚定,“儿臣看得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儿臣这辈子,只会喜欢一个干净、善良、不贪权势的人。”
苏贵妃微微一怔。
她从未见过儿子如此认真的模样。
她不知道,儿子口中那个“干净善良”的人,此刻正坐在清贫的书院里,安静读书。
她更不知道,这份跨越了身份、阶级、权势的爱恋,即将引来滔天巨浪,将那个素衣少女,一步步推入深渊。
牢狱、酷刑、追杀、逃亡……
所有的苦难,都在不远处,静静等待。
而太子萧景渊,也将从这一刻起,为了这份初心,为了这个干净的少女,一步步从风流少年,变成以命护爱、对抗整个天下的深情帝王。
暮春的风,穿过宫墙,穿过街巷,穿过书院竹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