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的陌生人
滨海市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凌晨两点,CBD顶层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沈知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最后一份签好的合同扔在桌上,指尖的薄茧蹭过冰凉的玻璃桌面。
“沈总,雨太大了,司机建议明早再走。”助理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汇报。
沈知珩抬眼,黑眸里淬着常年不散的寒气。“绕路,走沿江高速。”
他不想等。
七年了,他习惯了一个人掌控一切,也习惯了在寂静的深夜里,被那道消失的身影折磨得辗转反侧。
车子驶入老城区时,雨势骤然变大,像是要把这座城市冲刷出一道裂痕。前方的路口围了一群人,隐约有救护车的红灯在雨幕中闪烁。
“出什么事了?”沈知珩皱眉。
司机刚要开口,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从路边的阴影里滑了出来,直直地撞向了车头。
“砰——”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夜。
沈知珩推开车门,暴雨瞬间浇透了他的西装。他蹲下身,看见一个女人蜷缩在积水的路边,白色的连衣裙早已被污泥染脏,额角淌出的血混着雨水流进眼底,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画板,身体虚弱地颤抖,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喂。”沈知珩的声音被雨声打得粉碎,“你怎么样?”
女人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很黑,很静,像是藏着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渊。
沈知珩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张脸……太像苏念了。
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像。可苏念的眼角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而眼前这个女人,光洁一片。七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可这眉眼间的神韵,那股子倔强又脆弱的劲儿,像极了当年那个在大雨中看着他,决绝地说“沈知珩,我们完了”的苏念。
“救护车马上就到。”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不用管我,我没事。”
“没事?”沈知珩俯身,指腹粗暴地擦过她唇角的血迹,“流成这样还没事?”
女人下意识地偏头躲开,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叫沈知珩。”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抛出自己的名字,像是在抛出一个诱饵,“你叫什么?”
女人的身体僵住了。
七年了,七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无波:“我叫林霜。”
沈知珩看着她。林霜?陌生的名字。可他不信。
“上车。”他改变了主意,伸手想去扶她,“去医院。”
林霜猛地后退一步,踉跄着差点摔倒。“不必了,沈总。”她竟然知道他的名字,这让沈知珩更加确定,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别逼我动手。”沈知珩的耐心耗尽,语气冷得像冰。
林霜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戾气,那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巨大的牺牲,终于妥协:“我只是受了点皮外伤,真的不用去医院。沈总,如果您只是路过,那我先告辞了。”
她说完,转身就想走。
“站住。”沈知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骨头硌得他生疼。那是一种真实的触感,不是幻觉。
“沈知珩,”林霜用力挣扎,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哭腔,却不是为他,“我都说了我没事。你放开我,我还要回家。”
回家?
她还有家吗?
沈知珩的眼神晦暗不明。他看着那张酷似苏念的脸,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心中那根七年的弦,被彻底拨动。
“我不放心。”他低声说,语气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偏执,“跟我走。”
不管你是苏念,还是林霜,既然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就别想再轻易离开了。
第二章故人的气息
车子稳稳地停在沈知珩位于半山腰的别墅前。
这是一座全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在雨夜中像一头静默的巨兽。屋内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与外面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霜站在玄关,看着沈知珩脱下湿透的外套,露出里面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充满力量感。
七年了。
他变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白衬衫,会在篮球场上回头对她笑的少年。他的眉眼更锐利了,气场也更强大了,强大到让她觉得,自己此刻的任何反抗,都像是螳臂当车。
“去洗澡。”沈知珩将一套崭新的睡衣扔在她身上,“衣服是新的,烘干了。”
林霜接过睡衣,那是男士的尺码,明显是他穿过的风格。“谢谢,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这间房。”沈知珩指了指二楼左侧的一扇门,“不许进。”
那是苏念当年住过的房间。
林霜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她抬眸,强装镇定:“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禁区。”沈知珩看着她,眼神深邃,“而你,是唯一能让我打破禁区的人。”
林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逃也似的冲上二楼,关上了那扇不属于她的房门。背靠着门板,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眼泪终于决堤。
她怎么能住在这里?怎么能睡在苏念睡过的那张床上?
可她现在没有选择。
浴室的热水哗哗地流淌着,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林霜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额角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缠着白色的纱布。
她必须离开。
可她能去哪里呢?家族的仇敌还在暗处盯着,她的身体也已经不允许她再折腾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倒了。
林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顾不上擦干头发,猛地推开门跑了下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
沈知珩倒在地毯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胸口。
“沈知珩!”林霜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跪在他身边,颤抖着伸手想去碰他,又猛地缩回手,“你怎么了?心脏病犯了吗?药在哪里?”
沈知珩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慌与担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种反应……是装不出来的。
“药……在书房……第二个抽屉……”他虚弱地吐出几个字。
林霜立刻起身,疯了一样冲向书房。她打开抽屉,翻出一盒急救药,迅速倒出几粒,又端来一杯水,快步回到客厅,跪在沈知珩身边。
“快,吃下去。”
沈知珩看着她忙碌的身影,鼻尖一酸。
当年苏念离开后,他旧疾复发,身边只有冷冰冰的护工。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自己扛过所有痛苦。可此刻,这个叫林霜的女人,却像当年一样,第一时间冲过来照顾他。
是因为这张脸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看着她焦急的眼神,他竟然觉得,这七年的等待和折磨,好像都值了。
林霜看着他吞下药,才松了一口气。她颓然地坐在地上,看着沈知珩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心中却充满了恐慌。
她刚才失态了。
她不该这么关心他的。
沈知珩缓过劲来,靠在沙发上,看着坐在地上湿漉漉的她。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睡衣领口,显得狼狈又脆弱。
“过来。”他招手。
林霜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了过去。
沈知珩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未干的水渍。他的指尖很烫,触碰到肌肤的瞬间,林霜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你叫林霜?”沈知珩低声问。
“是。”林霜垂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从哪里来?”
“外地。”
“来滨海做什么?”
“找工作。”
沈知珩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和疲惫。“林霜,你知不知道,撒谎的时候,你的眼睛会不自觉地往上看?”
林霜的心一沉。
被发现了。
她猛地抬头,眼神倔强:“沈总,我的事与你无关。我只是借住一晚,明天我就走。”
“不准。”沈知珩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受了伤,又是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头不安全。住下。”
“我……”
“除非你承认,你就是苏念。”
空气瞬间凝固。
林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七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叫她的名字。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死死地咬着唇,不让它掉下来。“我不认识什么苏念。”
沈知珩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苏念,七年了,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林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一片。
“我说了,我不是!”她用力甩开他的手,猛地站起来,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沈知珩,当年是你不要我的,现在又何必来纠缠我?”
这句话,是她当年离开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沈知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七年的记忆闸门。那些痛苦的、愤怒的、不甘的情绪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
“是我不要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戾气,“苏念,你再说一遍?”
林霜被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火和痛苦,心中疼得滴血,却只能硬着头皮,一字一顿地重复:
“是,你不要我。”
“那我当年,为什么要在雨里等你一夜?为什么要为了你,和家族反目?”沈知珩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走?”
林霜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七年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死死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不能说。
说了,他就真的危险了。
“沈知珩……”她哽咽着,声音模糊不清,“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沈知珩的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
他看着怀里痛哭的女人,看着这张酷似苏念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知道她是谁。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不会再放手了。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背负着什么,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