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000年,九州大地还没有王朝,没有城池,没有文字,也没有礼法。天地初开未久,整个世间还处在一片蛮荒古朴的状态之中。山川灵脉纵横交错,从西到东,由北至南,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天地之间的灵气浓得像雾一般,在漫山遍野之间缓缓流淌,风吹过之处,草木随之起伏,鸟兽自在穿行。这是一个属于天地灵气、上古精怪与自然万灵的时代,人族还只是散落在大地上的小小部落,靠着狩猎与采集勉强生存,还远远没有成为这世间的主角。
东方有一片连绵不绝的群山,群山之中,有一处地方灵气格外浓厚,这座山,名叫青丘。
青丘山高大巍峨,峰峦叠嶂,山中没有征战杀伐,没有人间烟火,更没有俗世纷争。只有一片又一片苍翠的古木,在山间层层铺展,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浓郁的山气终日笼罩在整片山体之上,云雾在林间缓缓流动,远远望去,整座青丘山就像一片壮阔无边的绿色桑田,安静而又神秘。山间的灵泉潺潺流淌,泉水清澈见底,一路向下,汇入江河之中。山林之间,百兽自在栖息,飞鸟走兽各安其所,没有惊扰,没有争夺。此地是上古妖兽的修行净土,也是整片九州大地之上,天地灵气最为浓厚、最为纯净的秘境之一。
青丘山的最深处,人迹不至,鸟兽也很少靠近。这里静静卧着一弯小小的清泉,名叫月泉。
这弯月泉不与外界的江河相通,却能在每一个夜晚,静静吞吐天上的月华,吸纳星辰散落的灵气。泉水常年清凉,泛着淡淡的莹光,就算在漆黑的夜里,也能照亮周围的一片草木。泉边长满了细密柔软的青草,草叶之上,常常凝着灵气化成的露珠,风一吹,露珠轻轻滚动,落在泥土之中,悄无声息。
就在这泉边的软草之中,静静卧着一枚雪白的狐卵。
没有人知道这枚狐卵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它已经在这里待了多少岁月。有人说,它是天地灵气自然孕育而生,有人说,它是上古九尾天狐遗留下来的血脉种子。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风吹雨打,霜雪覆盖,这枚狐卵始终安安静静地伏在青草之间,一动不动,默默吸收着日月精华与天地灵气,一晃便是近百年的时光。
狐卵通体莹白,像上好的羊脂白玉一般,光滑温润。卵壳之上,隐隐有九道金线流转,如同天生的道纹,又像血脉之中自带的印记,历经百年风霜,依旧纤尘不染,没有半点污浊。
这一日,夜空格外干净,万里无云。
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格外清亮,如水一般倾泻而下,将整座青丘山都浸在一片柔和的银辉之中。
月泉之上,月华比往日更加浓厚,丝丝缕缕,不断汇入那枚雪白的狐卵之内。
忽然——
“咔嚓——”
一声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碎裂声,轻轻划破了深夜山林的寂静。
狐卵的外壳之上,缓缓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那一道缝隙极浅,却宣告着沉寂百年的生命,终于有了第一缕动静。紧接着,裂纹顺着那九道金线不断蔓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冰雪绽开,如同瓷片碎裂。蛋壳轻轻颤动,里面似乎有什么小东西在努力挣扎,带着初生的倔强,也带着几分柔弱。
没过多久,蛋壳轰然散开。
一团小小的白影从壳中跌了出来,轻轻落在柔软的青草之间,发出一声极轻、极软、带着几分委屈的“呜”声。
那是一只刚刚降生的小白狐。
它通体雪白,绒毛像棉絮一样柔软蓬松,没有一丝杂色,在月光之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小白狐的身子不过巴掌大小,四肢纤细,脑袋圆圆的,一双眸子是浅浅的琥珀色,干净、懵懂、清澈,像初生的星辰,像融化的月光,不带半分人间的浊气。它的身后只拖着一条细细小小的尾巴,毛还没有完全长齐,正怯生生地轻轻颤动,每一下都软得让人心头发暖。
它无父无母,无名无姓。
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何方。
没有呼唤,没有守护,孤零零地落在这广阔天地之间。
它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青丘山间飘荡的云,是月泉之中清澈的水,是漫天漫地、触手可及的浓厚灵气。风从林间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泉水叮咚作响,虫鸣低低传来,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温柔地落在它小小的耳朵里。
小白狐懵懂地趴在地上,四肢还有些发软,却凭着生命最原始的本能,微微张开口。
一缕极淡、极纯、近乎透明的灵气被它轻轻吸入体内,瞬间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微弱的血脉,缓缓流遍它那小小的身躯。原本有些冰凉的皮毛,也渐渐有了温度。
它不知道什么是修炼。
不知道什么是长生。
不知道什么是九尾,什么是化形,什么是大道,什么是天命。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只狐。
它只知道,这里很安静,很温暖,空气中的气息让它觉得舒服,月光落在身上,让它觉得安心。
小白狐颤巍巍地撑起四条小短腿,脚尖微微发颤,在草叶之间试探着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走得不稳,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跌倒。它身后的小尾巴一翘一翘,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它对这个崭新的世界充满了本能的好奇,想要看一看林间的花草,碰一碰泉水的清凉,却又带着与生俱来的胆怯,不敢走远,只敢在月泉旁边徘徊。
忽然,风吹草动,树叶轻轻一响。
小白狐立刻吓得缩成一团,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地面上,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模样又可怜,又可爱。
它饿了,便低下头,吸食草叶之上凝结的灵露。
它困了,便蜷在软草之间,枕着月光安然入眠。
它醒了,便在泉边走走停停,追着飘落的花瓣,戏着飞过的小虫。
青丘很大,大到它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走遍。
青丘也很小,小到足以容下这只一无所有、孤零零的小白狐。
从这一天起,这只无依无靠、懵懂无知的小白狐,便在青丘山扎下了根。
它将一步一步,从无尾慢慢修到九尾。
从一只连风声都害怕的幼狐,慢慢修成威震一方的绝世灵狐。
从无名无姓的小兽,慢慢成为青丘传说之中的一段神话。
它将走过两千年漫长的岁月。
看春草发芽,看夏木成荫,看秋叶飘零,看冬雪覆山。
看人族从零散的小部落,慢慢聚集成大村落,从村落建起城池,从城池诞生王朝。
看文字出现,看礼乐兴起,看山河易主,看气运流转。
看人间烟火,看红尘悲欢,看沧海桑田,看世事变迁。
它会慢慢长大,慢慢觉醒体内的上古血脉,慢慢懂得自己的来历与使命。
它会遇见同伴,遇见敌人,遇见修行路上的坎坷与奇遇。
它会从一只连风都怕的小白狐,成长为一现身便让万灵俯首、一怒便让山川震动的九尾天狐。
而这一切漫长修行与壮阔修行的起点,不过是公元前3000年前,青丘山深处,月泉之旁的无尾小白狐。
她破壳而生时,昆仑墟中正下着皑皑白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