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3月1日
距离灰雪降临已经过去三周多,我还没有等到救援。
这么多天来,恐惧、绝望、不甘和愤怒等多种负面情绪反复折磨着我,次数多了,我甚至有点麻木,就好像把一部恐怖片看了上百遍,对每一个要出现的惊吓点都已经了然于胸。
我想恐惧与绝望多半是来源于,我无法坦然接受“我是否会痛苦死去”和“我必将死去”这两件事。
在进行深刻思考后,我决定与其绝望地丑态百出的死去,不如体面坦然地赴死。同时做好记录,看看这场灾难到底会演变成什么样,也算是为后世的研究做出贡献了。
现在清点涂北末日小屋物资储备情况:
水资源:自来水已断。500mL矿泉水,1瓶;水杯里还剩半杯水,约200mL;尿液,半瓶。
食物:天然气已断。方便面,1包;腊肉,两块;卷心菜,1个;饼干,3包。
电力:电力已断。手机剩余5%的电,1块充电宝,剩余14%的电。
通信:网络信号,移动信号均断绝。
小结:所有资源均亮红灯。
字迹可能略有潦草,但我已经尽力保持工整。
小夜灯可以为我提供一定时间的照明,但需要节省电量,不能长时间开着。
接下来我想记录一下过去三周所发生的事,尤其是2月5日末日当天。
那天是周六,几朵白云懒散地飘在天空中,金黄色的阳光斜着照进阳台,被窗户和防盗网分割成整齐的光斑。孩子的笑声从小区后面的公园里传来,透过窗户看过去,几支风筝从下面飞上来,有一支飞得歪歪扭扭差点缠在树梢上。
大约是上午10:15左右,朋友给我发消息让我快去看日全食。
那时太阳的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直视都不觉得刺眼。
灰雪就从太阳中心位置出现,像是金灿灿的烙饼上多了一点污渍,接着这点污渍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很快就覆盖了整个太阳。
污渍冲破太阳,朝着四面八方的天空蔓延而去。
肯定不是日全食,这是我能确定的。
就这么一会,灰色的雪就从我家阳台窗外飘下。
离得近了,灰雪看起来有点像纪录片里的火山灰,但我没有闻到纪录片里提到的那种硫磺味或者其它怪味。
我尝试接了几片雪,落在手上轻飘飘的,像是尘封许久的屋子房顶落下的一大团灰尘,不冷,也不热。
我用力捏了捏灰雪——果然它也不像常规的雪那样会被捏成小冰粒或直接融化,灰雪被捏碎了,就像我小时候看过的那种蜂窝煤小碎块,一捻就会成为渣滓。
接下来几天灾难的进程彷佛被按了加速键,2月6日我出去采购的时候,超市里已经几乎被搬空了。我把所剩不多的资源全都扫了,在抢一颗卷心菜时差点和一个老头打起来。
那时已经看不清2米外的事物了,灰雪积到了脚踝,像是路面被硬生生抬高了。
新闻里对于灰雪的报道几乎十多分钟就刷新一次,一次比一次更严重,当天下午就已经宣布了全国停工停学停产。
2月7日我没有再出去,我不停地点外卖,一次配送要2-3个小时起步,还要频繁给骑手加鸡腿,请他优先给我送货。我给亲朋好友一一打去电话询问状况,并试图讨论一套自救方案。
电话没有打完,因为信号中断了。
水和电也在不久后中断,我依稀看到街边的电线杆子斜斜歪倒下来,电线胡乱地耷拉在行道树上,像一个濒死的人。
我成了孤岛。
我开始有意识地节省手机电量,每天只在早中晚三个时刻开机,尝试搜索信号。
后来光线好像也消失了,就好像太阳落山后再也没升起过。只有聚精会神盯着窗外寻找,我才能在那纷纷扬扬、遮天蔽日的灰雪里寻出几缕阳光,它们被残忍地切碎,像是散在黑泥里的金银颗粒,又像是被飞蛾扑灭火焰后零落的火星。
不知道做什么我只好睡觉了,睡到我精神饱满,再睡到我昏昏沉沉,最后睡到我想吐。
我对于时间的感知好像陷入了混乱,每次我觉得已经过去一天了,打开手机时却发现甚至半天都不到。所以很快,我的“早中晚开机,搜索信号”计划就因时间感知混乱而宣告失败。
我的生理和心理状态跟着混乱起来,为了尽可能的延缓食物和水的消耗,我每天只吃一顿,只吃一点,最低限度维持生命,水也只会在嗓子都要烧灼起来时才会喝一小口。
生理上的折磨令我心烦意乱,无数念头在我的脑海里碰撞,最终往往以“毁灭吧,就这样死去也挺好”的念头结束,再因“恐惧死亡及死后的永寂”而努力再活一天。
我不得不频繁打开手机,放一些歌或者看一会电子书来缓解我的情绪。
可手机疯狂下降的电量又引起了我新一轮的焦虑,手机总有一天会彻底没电的,那是我该怎么办?
谢天谢地,我想到了《鲁滨逊漂流记》,从某种意义上,我现在不是和他很相似吗?
当然想法很好,执行起来还是有诸多困难的,你应该可以从前面多页的纸张撕痕看出来,我其实撕毁了很多页。
因为写着写着我就忍不住心里的焦虑狂躁。
对不起,有点偏题,我不该写些废话浪费小夜灯宝贵的电量。
言归正传,总之救援一直没有来,我每天就这么熬着。
直到楼下传来的尖叫声把我惊醒,那叫声在呼啸灰雪中显得有些遥远渺小,却是多日来唯一的杂音,那天应该是2月9日吧?我不太确定了。
我到窗户边往下看,也许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手电筒的光刚刚越过窗户下沿就被拦腰截断,像是射入了一片深渊中。
我眯着眼睛瞧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堆积上来的灰雪,竟已经到了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更令我惊恐的是,手电筒光柱的横截面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却坚定无比的速度向上升着,深渊巨口正在一点点蚕食着这不多的光。
不知道为什么,我联想到了海星,听说海星进食时会用腕足把食物推到口器里,然后一点点包裹起来吃掉。
我们这栋楼好像也正在被吞食。
回想到之前那片灰雪的手感,我大着胆子伸手去摸了摸堆积上来的灰雪。我想看看有没有可能爬出窗户踩着雪逃离,但我手毫无阻力地穿过了灰雪。
我又拿从房间里拿了个小摆件丢出去,摆件和手电筒光束一样,一接触到堆积的灰雪就消失不见了,甚至没有激起几片雪花。
我想如果我跳到雪地上可能和跳楼没有区别。
跳或不跳,这是一个问题。
对生的渴望与可能摔死的恐惧不停折磨我,我幻想着在影视剧里见过的那些把自己摔的不成人形的人,最痛苦的莫过于半死不活。
在不停的纠结中,时间似乎被加速了。
等我终于鼓足勇气,决定做好防护赌一次时,灰雪已经覆盖大半窗户。
窗户没有出现一丝裂痕,甚至没有发出正在承受压力的声音,灰雪好似不存在。
我松了一口气,有些无力地坐在地上,心里涌起了“不会摔死了”的喜悦。可这喜悦转瞬就被深渊般的灰雪击溃,恐惧与绝望又重新攀附在我的心上。
我死定了。
……
当然,我实在做不到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不然这本日记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我还想挣扎一下,也许下一秒救援就来了呢?
好了,灰雪降临时的情形大致如上,我该给小夜灯省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