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塞上黄云暗未收
(第1章-第20章)
第一章:塞马一声嘶
北风如刀,卷着漫天鹅毛大雪,将天地缝合得严严实实。
这里是漠北腹地,距蒙古大营不过三十里的“黑风寨”。说是寨,其实不过是几间被风沙侵蚀得只剩骨架的土坯房,勉强能替过往的行商和流民挡一挡这要命的“白毛风”。
篝火在屋中央毕剥作响,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寒气逼得忽明忽暗。
角落里,一个裹着厚重羊皮袄、头戴毡帽的年轻人正独自坐着。他面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烈酒。年轻人面容黝黑,颧骨高耸,眼角带着几道被风沙刻出的细纹,看起来就像是个常年在草原上讨生活的普通行商。
没人知道,他叫孟惊鸿。更没人知道,这个看似落魄的行商,怀里揣着足以让整个大宋朝廷震动的边关布防图,而此刻他化名“林默”,只为混入那守卫森严的蒙古大营。
“这鬼天气,连狼都不敢出门。”
孟惊鸿低声嘟囔了一句,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如火烧般滚烫,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突然,厚重的木门被“砰”地一声踹开。
寒风裹挟着雪花呼啸而入,篝火猛地一暗。
三道身影踏着风雪闯了进来。为首一人身披铁甲,外罩狐裘,腰间悬着一柄弯刀,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与傲气。她抖落身上的积雪,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屋内众人,最后定格在孟惊鸿身上。
那是云思兰。蒙古部落里出了名的女先锋,以箭术无双、性格火爆著称。今夜,她正是带着巡逻队路过此地避风。
“好大的胆子!”
云思兰一眼便看到了孟惊鸿手边的酒坛,那是黑风寨仅存的一坛老酒,被她的人先一步看中,正准备温了喝。
“你这汉人商贩,懂不懂规矩?这酒,我们要了!”
云思兰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夺孟惊鸿手中的酒碗。
孟惊鸿眼皮未抬,手腕微微一抖,那酒碗竟如同生了根一般,稳稳避开了云思兰的手掌。
“这位军爷,”孟惊鸿故意压低了嗓音,装作唯唯诺诺的样子,“小人是先坐下的,酒也是先倒的。这荒郊野外,讲究个先来后到吧?”
“在草原上,拳头就是规矩!”
云思兰柳眉倒竖,被一个“汉人商贩”当面驳了面子,顿时怒火中烧。她冷哼一声,右手如闪电般探出,这次不再是抢酒,而是直接扣向孟惊鸿的脉门,想要给他点教训。
孟惊鸿心中暗叹:麻烦来了。
他本不想暴露身手,但这一招若是接实了,自己这“林默”的身份怕是立刻就要露馅。
电光火石间,他看似慌乱地向后一缩,脚下却暗踩八卦方位,身子诡异地一扭,不仅避开了云思兰的擒拿,还顺势将酒碗往桌上一顿。
“哗啦!”
酒水溅出,恰好泼在云思兰伸出的手背上。
“你敢戏弄我?!”
云思兰大怒,左手已按在了弯刀柄上,杀气腾腾。屋内气氛瞬间凝固,其他的蒙古士兵也纷纷拔刀相向。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隔壁破败的隔间传来。
“咳……咳咳……救……救命……”
声音微弱,带着濒死的喘息。
云思兰动作一顿,皱眉看向隔壁:“什么人?”
一名随行的蒙古士兵脸色一变:“百夫长,是刚才我们在路边捡到的几个牧民,好像染了‘寒疫’,正在发烧说胡话。”
“寒疫?”
云思兰脸色微变。这种病在极寒天气下极易传染,且死亡率极高。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若是平时,她或许会下令将病人隔离或……处理掉,以免传染全军。
就在这时,那个刚才还“唯唯诺诺”的行商“林默”突然站了起来。
他看都没看云思兰一眼,径直走向隔壁隔间。
“你干什么!那里有疫病!”云思兰厉声喝道。
孟惊鸿脚步未停,淡淡道:“不想死就别靠近。想活命,就让人把火生旺些,再去找些干净的雪水来。”
他的语气不再卑微,反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思兰一愣,竟鬼使神差地没有阻止他。
只见孟惊鸿走进隔间,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到几个蜷缩在草堆里的牧民,面色青紫,呼吸急促,显然是寒气入体,肺气闭塞。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几根银针(藏于袖中),又抓起一把地上的干艾草,扔进火盆里熏烤。
“忍着点。”
孟惊鸿低喝一声,手指如飞,几枚银针精准地刺入几名牧民的穴位。紧接着,他双掌抵住其中一位老牧民的背心,一股温热醇厚的内力缓缓渡入。
片刻之后,奇迹发生了。
那几个原本气息奄奄的牧民,脸色竟渐渐红润起来,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甚至有人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喊了一声:“水……”
云思兰站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
她见过不少萨满巫师治病,要么跳大神,要么喝符水,从未见过如此干脆利落、立竿见影的手段。尤其是那人手掌推出的瞬间,她分明感觉到了一股暖流,连自己都被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都暖和了几分。
“你……究竟是谁?”
云思兰收起了弯刀,眼中的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惑和一丝敬佩。
刚才的冲突,此刻想来,对方明明可以轻易躲开甚至反击,却偏偏选择了最不起眼的方式化解。而面对疫病,常人避之不及,此人却敢以身犯险。
孟惊鸿拔出银针,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过身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憨厚行商的模样。
“小人只是个走南闯北的郎中,顺便做点皮毛生意。刚才多有冒犯,军爷莫怪。”
他指了指那几个牧民,“这病是寒邪入肺,只要保暖发汗,再喝两碗姜汤,死不了人。倒是军爷您,刚才动了怒气,气血上涌,不如喝口酒压压惊?”
说着,他将那碗刚才差点被打翻的浊酒递了过去。
云思兰看着那碗酒,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行商”。
风雪依旧在屋外呼啸,但屋内却因这几人的生死一线而变得微妙起来。
她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
“好酒!”
云思兰抹了抹嘴角,目光灼灼地盯着孟惊鸿,“我叫云思兰。你这‘林默’,有点意思。今晚这酒算我请你的,但这人情,我记下了。”
孟惊鸿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却笑道:“军爷客气,小人只求能平安到达前方的大营,做个买卖罢了。”
“大营?”
云思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巧了,我们正要回营。既然你救了我们的族人,这一路风雪,便由我们护送你一程吧。”
孟惊鸿心中一凛。
护送一程?
这意味着他要和这位敏锐的女百夫长同路而行,稍有不慎,身份便会彻底暴露。
但看着窗外肆虐的风雪,他又别无选择。
“那就……多谢军爷了。”
孟惊鸿拱手行礼,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塞马一声嘶,划破了长夜的寂静。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杯浊酒与一场瘟疫中,悄然转动。
孟惊鸿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