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记录者
又是这样的夜晚。
月光从高窗倾泻而入,在地面铺开一道冷白色的光带。蝶汐站在光带之外,阴影覆着她的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那颗永远安分地待在左眼下方的、小小的痣。
病床上的人穿着束缚衣,红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像一团凝固的火焰。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得近乎刻意。
蝶汐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像在执行一场漫长的、无声的确认。
——是她。
——她还活着。
“队长,就是这个?”
卡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雀跃。她的银白色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才整个人溜进屋。
“嗯。”蝶汐没有回头。
卡洛几步蹿到床边,俯身打量着床上的人,眼睛亮晶晶的:“哇,红头发,好酷……她真的是‘恶’吗?看起来不像啊。”
“恶不会写在脸上。”蝶汐终于动了一下,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掠过她的侧脸,又迅速被下一个阴影吞没,“病历呢?”
“哦对!”卡洛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床号8935,米斯特雅,21岁,诊断是精神分裂——上面是这么写的。来源地……还是没写。”
蝶汐接过病历,快速翻动。纸页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卡洛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那个……队长,我们这次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呀?就只是确认一下?还是要……”
“带她走。”
“带她——啊?”卡洛一愣,“带去哪儿?”
蝶汐没有回答。她合上病历,转身看向卡洛,目光平静:“你去大厅资料室,再查一遍。所有能查的,都查。”
“可是——”
“去。”
卡洛瘪了瘪嘴,却没再说什么。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红发身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蝶汐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月光里的雕塑。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还要装多久?”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金。她看着蝶汐,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翘成一个懒洋洋的、仿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熟人的笑。
“蝶汐。”
她叫她的名字,用那种老朋友的语气。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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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汐没有回应这句话。
她只是走到床边,抽出随身的小刀,将刀尖抵在那双琥珀色眼睛的正前方。刀刃泛着冷光,映出床上之人依然在笑的脸。
“米雅。”蝶汐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还活着。”
“哼,我当然活着。”米雅动了动,被束缚衣裹住的身体像一条被困住的鱼,笨拙地扭了一下,“所以——先给我解开这个衣服啊!捆着很不舒服的!”
蝶汐的刀没有移开:“那你为什么要穿?”
“因为很酷。”
“……”
沉默。
三秒后,刀被收了起来。蝶汐弯下腰,手指翻飞,束缚衣的搭扣一个接一个被解开。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
米雅坐起来,活动着被捆得发麻的肩膀,嘴里还在嘟囔:“还是你靠谱,刚才那个小姑娘是谁?你妹妹?长得跟你好像……”
“卡洛。”蝶汐打断她,“她在帮我。”
“哦——”米雅拖长了调子,眼睛弯起来,“你妹妹啊。”
蝶汐没有否认。
米雅笑着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还要劝吗?”
蝶汐对上她的目光:“当然。这是我的任务。”
“你晓得的,”米雅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日有阴晴,月有圆缺。人自有悲欢离合。”
她抬起头,月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所以呢,我陪不了你太久。这次过后我不会再来了。”
蝶汐没有说话。
米雅歪了歪头,像是在等她回答。
“我不会再让这有下次。”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到米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她看见了蝶汐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承诺,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米雅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没有懒洋洋的调侃,没有故作轻松的玩笑。只是笑,温和的,像月光本身。
“好。”她说,“没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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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砰”地推开时,米雅正坐在床边晃荡着两条腿。
“队长!我回来了!”
卡洛冲进来,手里还攥着几张纸,然后她愣住了。
床上的人坐了起来。束缚衣解开了。那个红头发的“恶”正冲她挥手,一脸“嗨,又见面了”的表情。
“你你你——”卡洛指着米雅,又看看蝶汐,“队长,她怎么——”
“自己人。”蝶汐简短地说。
卡洛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的“哦”。
米雅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向卡洛,伸出手:“你好呀,我叫米斯特雅,你可以叫我米雅。你叫卡洛对吧?你姐姐刚才提过你。”
卡洛呆呆地伸出手,被她握住摇了摇,然后才反应过来:“啊?哦,对,我是卡洛……等等,你光着脚?”
“没鞋。”
“……”
卡洛看向蝶汐。蝶汐已经向门口走去。
“走了。”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米雅耸耸肩,跟了上去。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
卡洛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红一白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月光依旧从高窗倾泻,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米斯特雅”的记录——那些记录里,没有一条提到她认识队长。
但刚才那个“好久不见”,她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卡洛自言自语,“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月光,依旧静静地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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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卡洛才知道,那一天的“带走”,意味着什么。
米斯特雅——那个红头发的、会说“因为很酷”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成了【死循】的记录者。
她的任务是:见证。记录。然后,什么都不做。
因为有些循环,不能被打断。有些命运,不能被改写。有些故事,需要有人记住——哪怕记住的人,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不公平。”卡洛后来对蝶汐说,“她明明可以——”
“她选择这样。”
蝶汐打断她,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卡洛不说话了。因为她想起那天夜里,米雅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蝶汐,说的那句话——
“你还要劝吗?”
那不是问句。那是陈述。
她知道蝶汐会来。她知道蝶汐会说那些话。她知道答案是什么。她早就知道了。
而她还是来了。还是坐在那张病床上,等着蝶汐来“劝”她。
——等着那个明知道劝不动的人,来走一遍明知走不通的程序。
卡洛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那一夜真正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劝服”。
那是两个心知肚明的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完成一场没有结果的仪式。
蝶汐要说那些话。因为她是蝶汐。
米雅要听那些话。因为她是米雅。
然后米雅要说“好”,蝶汐要说“没有下次”。
——她们都知道那不是真的。
但她们还是说了。
因为在一切都无法改变的命运里,那些明知无用的对话,是她们能给彼此的、最后一点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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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