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在剧痛中醒来。
第一个感觉是冷。刺骨的、浸透骨髓的寒意，从湿透的衣服渗进皮肤，钻进骨头缝里。第二个感觉是痛，全身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尖叫。第三个感觉，是咸腥的海水灌进鼻腔的窒息感。
“咳咳咳！”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趴在湿冷的沙滩上猛烈咳嗽，吐出发苦的海水。眼前一片模糊，是进水的刺痛，还是别的什么？
“连接失败。错误代码：时空坐标未知。信号强度：0.01%。尝试重连……”
一行淡蓝色的、半透明的文字在他视野左上角闪烁，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文字扭曲变形，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显示器。
苏明愣住了。
这是什么？系统提示？
对了，游戏。他在测试《文明方舟》，星辰科技最新推出的“划时代沉浸式游戏”。宣传语说得天花乱坠：百分之百真实度，神经连接技术，从原始时代开始建设文明的史诗体验。李浩那家伙费了老大劲才给他搞到的内测资格……
可是，这真实得过分了。
手指插进沙子里，粗糙的颗粒感，混着细碎的贝壳渣，刺痛掌心。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湿透的衣服黏在皮肤上，沉重冰冷。耳朵里灌满海浪拍打沙滩的哗啦声，还有远处海鸟凄厉的鸣叫。
百分之百真实？现在的游戏能做到这个程度？
苏明甩甩头，试图冷静。他尝试呼出系统菜单。在测试说明里，默念“系统”或者做出特定手势就能调出控制界面。
“系统。”
没反应。
“菜单。”
视野里只有那行闪烁的、越来越淡的错误提示。
“属性面板。”
“退出游戏。”
“回到登录界面！”
苏明的声音从低语变成了低吼。没有光幕，没有选项，没有任何游戏UI应有的东西。只有那行该死的错误代码，在闪烁几下后，彻底消失了。
视野恢复清晰。过于清晰了。
他正趴在一片洁白的沙滩上，沙子细软，在清晨（或者黄昏？）的微光中泛着金白色。身后是茂密到难以置信的热带丛林，高耸的、叫不出名字的阔叶乔木层层叠叠，藤蔓纠缠，绿得发黑，生机勃勃得近乎狰狞。身前是深蓝色的海洋，一望无际，波涛舒缓，在遥远的天际线与灰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等等，天空。
苏明猛地抬头。
天幕是奇异的蓝紫色，像是黎明前最深的时刻，又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滤镜效果。而最让人心脏停跳的，是悬挂在天空中的月亮。
不，是月亮们。
一轮银白色的圆月高悬中天，清冷的光辉洒满海面。而在它斜上方不远处，另一轮略小些、泛着淡琥珀色光泽的月亮，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颗温润的、不真实的蜜蜡珠子。
双月同天。
苏明的呼吸停滞了。这不是地球。绝对不是。他地理再差也知道，地球上只有一个卫星。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比海水更冷。
“冷静，苏明，冷静。”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显得格外干涩，“可能是游戏特效，沉浸式体验的一部分。对，双月系统，说不定是游戏设定的外星背景……”
他强迫自己检查身体状况。身上穿的是进入游戏舱时那套灰色的测试服，现在湿透地贴在身上。手腕上本应戴着的体征监测手环不见了。全身上下除了衣服，什么都没有。没有新手礼包，没有初始工具，没有任务指引。
典型的“开局一条命，装备全靠捡”。
但他妈这是个生存游戏啊！不是说好了从石器时代开始建设文明吗？怎么连块石头都不给？
饥饿感适时地袭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胃袋。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体力槽（如果存在的话）肯定见底了。喉咙干得冒烟，嘴唇因为海风和缺水而干裂。
生存本能压过了混乱的思绪。不管这是游戏还是什么，他得先活下来。
苏明挣扎着站起身，腿一软，又差点跪倒。身体虚弱得厉害。他扶着旁边一块被海水冲刷光滑的黑色礁石，喘息着，观察四周。
海滩呈新月形，两端延伸到远处的岬角。沙滩后面是密林。左边大概几百米外，似乎有一些不自然的、高出地面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建筑？或者礁石群？太远，看不清。
右边的海岸线更平缓，沙滩与丛林交界处，他看到了一些被潮水冲上来的东西——断裂的树枝，纠缠的海草，还有几个颜色暗淡的……
椰子？
苏明眼睛一亮。他踉跄着朝那边走去。沙滩很软，每一步都陷进去，耗费额外的体力。靠近了，没错，是椰子。五六个青皮椰子散落在潮水线上，有些已经开裂，流出浑浊的汁液，有些看起来还完整。
他捡起一个，摇了摇，里面有水声。很好。但怎么打开？
环顾四周，他在沙滩上找到一块边缘锋利的、扁平的黑色石头。用石头砸？他试着用石头尖锐的棱角去砸椰子的蒂部。砸了十几下，椰子壳很硬，只砸出几个白印。他改变策略，用石头锋利的边缘去砍椰壳的侧面。这次有效果，砍了二十几下，终于砍开一个口子。清亮的椰子水流了出来。
苏明几乎是贪婪地凑上去吮吸。微甜、清凉的液体涌入喉咙，像甘泉。他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但顾不上，直到把一个椰子的水喝完，又砸开第二个，将水喝掉大半，才停下来喘息。
椰水暂时缓解了干渴，但饥饿更明显了。他又试着砸开椰子，吃里面白色的椰肉。椰肉很嫩，带着清甜，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个半，才感觉胃里有了点东西，虚脱感稍微退去。
体力恢复了一点点，至少脑子能正常思考了。
首先，确认情况。
1.地点：未知海岛（大概率），有双月，非地球环境。
2.状态：孤身一人，无装备，无系统辅助（或系统严重故障），饥饿、干渴暂时缓解，身体虚弱，有轻微擦伤和可能的瘀伤。
3.目标：生存。找到庇护所，稳定水源，食物来源，然后……然后再说。
他抬头看看天色。那轮银白色的大月亮还挂在中天，但琥珀色的小月亮已经西沉了不少。没有太阳，但天色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也许是这个世界特殊的昼夜交替？或者现在就是“白天”，只是天空呈现这种蓝紫色？
不管怎样，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安全的过夜地方。丛林看起来太危险，未知的野兽、毒虫、复杂的地形。海滩相对开阔，但涨潮时可能被淹没，而且毫无遮挡。
他的目光投向左边远处那些黑乎乎的高耸物体。如果是某种结构，也许能提供庇护。
苏明决定过去看看。他捡起那块用来开椰子的黑石头，又从沙滩上找到一根比较直、手腕粗、大约一米长的漂流木，勉强当拐杖和防身武器。将两个还没打开的椰子在衣服下摆打了个结拎着，他拖着依旧虚弱但已能行走的身体，沿着潮水线，向那个方向走去。
沙滩上留下了他歪歪扭扭的脚印。海风继续吹着，带着陌生的、咸腥的气息。海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海岸线，哗——哗——
视野里，那行该死的错误提示再也没有出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苏明靠近了那些黑色物体。不是礁石。是某种……建筑遗迹？
那是几根巨大的、歪斜的黑色石柱，半埋在沙子里，表面粗糙，布满风化和海水侵蚀的痕迹。石柱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中央似乎曾有什么结构，现在只剩下破碎的基座和一些散落的、形状不规则的石块。石块上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刻痕，但磨损得太厉害，看不清是什么。
风格极其原始、粗犷。像是用巨大的、未经仔细打磨的岩石直接堆砌而成。没有任何金属构件，没有灰浆的痕迹。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某种巨石阵，但规模小得多。
苏明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游戏里常见的新手村或者初始遗迹。这看起来古老、荒废，而且……真实。那种风化的质感，沙砾嵌入石缝的细节，空气里弥漫的、石头特有的微腥尘土味，都不是简单的光影特效能做到的。
他走到一根倾倒的石柱旁，伸手触摸。冰凉，粗糙，真实的岩石触感。指甲划过表面，能感到细微的颗粒。
“真的……不是游戏吗？”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声音，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是……人声？
苏明猛地抬头，全身肌肉绷紧。声音是从石柱后面的丛林方向传来的。很模糊，听不清内容，但确实是人类说话的声音，夹杂着一些短促的呼喝，还有……金属碰撞石头的声音？
有人！
苏明的第一反应是欣喜。有其他人！可能是其他测试员，可能是NPC，不管是什么，至少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个诡异的世界了。
但下一秒，警惕心升起。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甚至可能危险的环境里，贸然接触未知的人类群体，是否明智？万一是敌对NPC，或者……更糟的，带有恶意的其他测试员？
他蹲下身，借着石柱的阴影隐藏自己，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丛林边缘，距离他大约一百米的地方，一群人正在活动。
大约七八个人，有男有女。他们……几乎衣不蔽体。男性只在腰间围着简陋的兽皮或编织物，女性多一些遮盖，但也只是简单的皮裙和抹胸。皮肤是长期日晒形成的深古铜色，头发乱糟糟地披散或简单束起。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工具——磨尖的石矛，边缘不规则的燧石手斧，还有用藤条和弯曲树枝做成的简陋弓箭。
他们围着一只倒在地上的、像是大型鹿或者羚羊的动物。动物已经死了，脖子处插着一支粗糙的木矛，鲜血染红了地面的沙土。那些人正用石刀和石斧切割猎物的尸体，动作熟练但粗暴。鲜血和内脏的气味，即使隔着百米，也隐约可闻。
原始人。
不是穿着戏服的演员，不是精致的NPC建模。是真正的、充满野性生命力的原始人。苏明能清楚地看到他们手臂和腿上结实的肌肉，看到他们脸上用某种白色或红色颜料涂抹的简单纹路，看到他们切割猎物时，脸上那种纯粹的、对食物的渴望和收获的喜悦。
一个身材特别高大、脸上涂着三道白色竖纹的男人（似乎是首领）举起一块还滴着血的肉，说了句什么。其他人发出一阵低沉的、充满力量感的呼喝，像是在应和。
语言完全听不懂。音节短促，喉音重，带着奇异的韵律。
苏明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这不是游戏里的过场动画，不是预设好的剧情。这是正在发生的，真实的，原始人类的生活场景。
他该怎么办？出去打招呼？大喊“我是来帮你们建设文明的”？然后被当成入侵者或者怪物，用石矛捅个对穿？
还是悄悄离开，继续独自求生？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那个高大的首领男人，突然停下了切割的动作，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像箭一样，射向苏明藏身的石柱方向。
苏明甚至能看清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和……疑惑。
被发现了？
不，距离这么远，还有石柱遮挡，对方不可能看清。是听到声音了？还是闻到了陌生的气味？
首领低声对旁边一个拿着弓箭的年轻人说了句什么。年轻人立刻端起那简陋的弓，搭上一支削尖的木箭，警惕地望向这边，开始缓缓靠近。
苏明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朵里狂跳的声音。跑？往哪里跑？沙滩空旷，丛林危险。打？用手里这根破木头和石头，对抗弓箭和石矛？
他大脑飞速运转。测试说明里有没有提到遇到原始部落该怎么应对？没有。李浩只说过“游戏很真实，自由度高，你自己摸索”。摸索个屁！这他妈是要出人命的！
年轻人越来越近，五十米，四十米……他走得很慢，很谨慎，弓半张，箭尖微微下垂，但随时可以抬起射击。
苏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不能表现出敌意。他必须尝试沟通。
他慢慢地将手里的木棍和石头放在脚边的沙地上，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石柱后面站起身，同时举起双手，摊开手掌，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当他完全站直，暴露在对方视野中时，那个拿弓的年轻人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弓箭下意识地抬起了几寸，对准了苏明。远处，那个高大的首领和其他的猎人也停下了动作，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明能感觉到七八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充满了惊愕、警惕，以及……毫不掩饰的陌生和敌意。
他穿着灰色的、湿漉漉的、样式奇怪的“衣服”（在他们看来），头发短得离谱（原始人通常长发），皮肤相对苍白，身材也不算特别健壮。在这些人眼里，他大概和怪物没什么区别。
“别紧张。”苏明用尽可能平缓、友好的语气说，尽管他知道对方听不懂，“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迷路了。”
他慢慢向前走了一步。
“嗖！”
一支木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沙地上，箭尾兀自颤动。
年轻猎人张弓搭箭，再次瞄准了他，眼神凶狠，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般的咕噜声。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再动，就射穿你。
苏明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沟通失败。
生存游戏的第一课，看起来是学会如何在不被原始人干掉的情况下，活下去。
而这一课，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