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三年的夏天,是一段被热浪裹得密不透风的日子。
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的树叶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像是被这闷热的天气抽走了所有力气。小城的一切都显得缓慢而慵懒,只有医院里的脚步,始终带着一丝紧绷。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降生在这座小城的医院里。
我是个早产儿,比预期的日子早了近两个月。
刚出生时,我又轻又小,像一只尚未睁开眼的小猫,连一声像样的啼哭都发不出来,只是极其微弱地哼了两声,呼吸浅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护士把我抱到家人面前时,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这个孩子,太弱了。
更沉重的,是紧随其后的诊断。
先天性心脏病。
几位医生把家人叫到走廊,脸色凝重,语气里没有半分安慰,只有最直白、最残酷的现实。
“孩子太小,各个器官都没发育好,心脏问题又很明显。以现在的条件,你们真的要做好心理准备——他大概率养不住,可能撑不了几天。”
那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进原本还带着一丝欢喜的家里。
妈妈当场就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滚落,她不敢哭出声,怕惊扰到襁褓中那一点微弱到极致的生命。奶奶背过身,用袖口一遍一遍擦着眼角,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爸爸站在走廊尽头,沉默地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却散不开他眼底的慌乱与无力。
没有人愿意相信,可所有人,都在心里悄悄接受了一个答案:
这个孩子,留不住。
只有她,不肯接受。
那年她十七岁,刚刚结束高考。
一米七六的高挑身形,往人群里一站,就格外显眼。身形清瘦,体重不过一百零一斤,看上去文文静静,骨子里却藏着一股谁也比不过的倔强。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直直垂到腰际,安静地披在身后,像一幅柔和的画。她生得极好看,眉眼干净柔和,不笑也自带温意,说话声音又轻又清,身上常年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一样让人安心的香气。
那本该是一个少女最轻松、最满怀期待的夏天。
等待录取通知书,憧憬大学生活,计划着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宽的世界。
可在她看见襁褓里那个连哭都不敢大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我的那一刻,她所有关于自己的期待,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说一句惊天动地的誓言。
只是安静地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那一眼,没有期限。
那一眼,是一生的守护。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无比坚定地对自己说:
我不能失去他。
无论如何,我要把我留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