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起萧墙
1936年11月21日西路军血战山丹,同年12月27日大部队奉命进兵马营滩。
一天傍晚,太平堡马家庄马福强家的街(gai)门,断断续续传来敲门声,似乎是没有等到回应,敲门的人哑着嗓了叫了一声“老乡?”马富祥拿下嘴上刚抽了一口的的烟窝,凝神向外听了听对坐在下脚的儿子说:
“有人敲门哩?”
“我去瞅瞅?”
“去吧!……哎,你隔着门先问哈是谁。这兵慌马乱的!”
“嗯!”
少倾,老人的儿子马进德一股风跑进门来神色间略显慌张。
“慌…啥?”老人眉带威仪地轻呵道。
“爹,是个兵!”
老人手下一顿,探出半个身子急问:“马家军?”
“不…像啊...没砸门都?”
“啥皮?”
“上身穿的件破褂子,下身草鞋打着绑腿”
老人面色一缓,起身道:“看看去...说不上...从那边过来的。”老人快步走出堂屋门。说话间便来到门洞,先隔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便上手抽了门栓拉开半扇街门。“你...是?”老人打量着门外的人,一个短头发方脸堂汉子。那人见门打开便合身向前低声道:“马堡长,借一步说话?”马福祥略微迟疑便错身拉了下半开的街门。那汉子展眉一笑斜肩进门,在走过马进德身边时还拍了拍他的左肩。“哥,这黑灯瞎火的,谁啊?”厢房的二掌柜马聚祥撩着门帘问道。“老二,你也过来一下。”马进德等他二叔进门后也前后脚跟了进去,只见那人已坐在他爹桌对面,他二叔打横坐在了中间。他刚想往炕沿上挂,就听他爹马福祥道:“去找老四玩会去,等会叫你再过来。”
“唵!”马进德转身走向厢房。回头望时,堂屋那昏黄摇拽的灯火投在窗纸的灯影里三颗脑袋凑在了一起。
马进德被唤回时,那个汉子已经走了。但他爹和二叔却忙里忙外的,牵来了自家拉大皮车的四匹马还上了鞍鞯,那辕马下了驹子还不到半月。“爹,你不是说这马下驹了要让它歇够一个月么,咋得...又要出车??”
“少问,去帮你二叔把粮食袋扛过来!”低沉的声音不容置疑。抬过来的粮食被拆装入搭裢分别夯在了四匹马上。这里刚准备就绪,就见刚才那个汉子引着几个人悄无声息的摸了进来。走到马福祥马聚祥哥俩跟前道:“马堡长,咋还跟了驹子?”
“这架马车的辕马刚下了驹,留下也是个死,让跟了去吧...好歹...也多几口肉!”
“你取纸笔来,我写个借据!”
“写啥?算了吧!谁还没个难处?”
“要写!这是纪律!胜利了...会加倍偿还的!”
“成马四匹,驹子一匹,粮食三口袋……”那个汉子一边书写一边嘴里念叼着。
悄无声息的人和马都没入夜色里。转身马福祥便将借据塞入了门后的墙缝里,又从别处抠来一块泥皮塞进那个缝隙。回过头他望着族弟手里的汉阳造又望了望躺在挡架上的“小四川”。“老二,马厩旁的麦草垛子掏个洞放上铺盖,“小四川”就搁那里面养伤吧!”
“家里老小得安点好,掉脑袋哩!”
“会的!”
“老爹,麻烦子喽!”“小四川”欠着身道谢道。
“以防万一。你记着一点:这枪是我买的。你是我马福祥的远房侄子,家乡遭了匪投亲来的。你叫马进山!”马富祥说完用眼神将所有人挨个盯了一边,直到每个人都点了点头他才松了一口气。
外面的天气一天冷过一天,麦草垛里温暖如春。“小四川”的伤口也在忙忙的愈合。
八个月以后。身体恢复的“小四川”再也不愿躲在草垛子里,偶尔会被允许在后院前屋间溜达溜达透透气。这天,后院里穿着马进德旧褂子的“小四川”接过马进德手里的簸箕正要去马厩里喂马。就听隔壁房头上有人问:“这是你家新找的长工?”两人一惊,抬头只见隔壁房头上财主老爷王希尧正拄着翻晒粮食的木锨一脸狐疑地盯着“小四川”。马进德心里一惊:“王老爷,是我远房堂弟呢,家里遭了匪了,投亲来的。”
“听他口音,四川人?”
““哦,王老爷耳朵真尖!”马进德强压着心慌,咧嘴笑道,“俺堂弟娘是四川人,打小跟他娘学的口音,听着就像外乡人。家里遭了匪,爹娘没了,就剩他一个,一路打听才找到俺家来。”“小四川”攥着簸箕的手紧了紧,顺着马进德的话头:“俺老头经常出外买卖,打小跟着俺娘学了这口音,改不了。”王希尧眯着眼打量他,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扫了扫,木锨往房顶上一拄:“哦?投亲啊,才来的吧?这些日子也没见着你帮着下地?”马进德赶紧接话:“他身子骨弱,路上受了寒,爹让他先养养。再说院里喂马、扫院的活也不少呢。”“小四川”也适时咳嗽两声,顺着话头道:“对头!俺这身子不争气,干不了重活,只能帮着做点轻省的,不给大伯添麻烦。”王希尧讪讪地看着两人半晌,没再多问,只是有意开意地咕叼“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便转身继续翻晒粮食去了。马进德看着他的背影,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转头对“小四川”压低声音:“以后少说话,院里转悠也别往墙根凑!”“小四川”点点头,攥着簸箕的手才慢慢松开。
马富祥晚上回到家里听儿子说了白天的经过,愫然一惊:“哎呀,要坏事!”话音未落,一阵砸门声和着人喊马嘶骤然入耳。马富祥面色一暗,环看家里人一眼:“记得我给你们说过的话,打死不能认。这一家老小的命可就在你们舌头尖上了。”稍顿往椅背上一靠就象要豁出一切一样道“去...开门吧!”
一队马家军打着火把潮水般涌入庄内。“老熟人”孟副官一身戎装在马靴声里走近立在堂屋口的马富祥。
“孟副官,秋粮不是还要缓上两月么?你咋来的这样急?容我再催催?”马富祥抱着拳强自镇定道。“呵呵,马堡长!鄙人本次非催粮饷而来啊!”
马富祥故作一愣又豁然道:“啊!孟副官里面请!我这就让人给你将备酒菜!”
“马堡长!不必了。鄙人有工干在身啊!有人举报你窝藏“共匪”,还得麻烦你屈尊跟兄弟到乡公所走一趟。”话罢一挥手,几个“马家军”一拥而上就要将小四川捆绑起来。马富祥闪身挡在小四川前面对着孟副官作辑道:“孟副官,搞错了吧?这是我远房侄子,他才十四,咋就变成“共匪”了呢?”
“哼,远房侄子?咋没见你前来报备啊?庄口的告示你别告诉我你没看见!”
“这不是忙着征粮的事没顾上么,我还想着等这次上粮时一并报备的?
“呵,是不是你侄子回去审一下不就知道了,带走!”这时一个兵卒走上前在孟副官耳边一阵嘀咕,孟副官嘿嘿笑着:“来人,给我搜!”
“搜仔细点!可别藏了其他的“共匪”在宅”
“孟副官,你我共事多栽,你非要撕破脸么?我要到乡上告你祸害同僚?”
“我这是肃清共匪,你就是告到省主席那里我也不怕!”
“我要见乡长!”
“会让你见到的!”
“报告,搜到一把汉阳造。”一个兵丁拿着那杆汉阳造从内堂跑来。孟副官接过那杆汉阳造,拉开枪栓瞄了一眼又闻了闻回头望着马富祥:“这是战场上下来的枪,你还有何话可讲?”
“那是我花一百大洋买的!”
火把的光焰在马家庄的夜空里跳动,映得马家军的刀鞘泛着冷光。孟副官捏着那杆汉阳造,枪身的锈迹里仿佛还凝着硝烟,他嘴角勾起一抹阴鸷:“一百大洋?马堡长当我是三岁孩童?这枪膛里的火药味,可不是银钱能买来的!”
马福祥胸膛微微起伏,却依旧挺直腰杆:“孟副官常年带兵,该知乱世之中,乡绅之家备枪自卫乃是常事。这枪我买了三年,护过庄里免受匪患,不信可问庄上乡亲!”他眼神扫过围观的庄户,几个老人讷讷点头,谁都记得前年山匪来犯时,正是这杆枪镇住了局面。
“乡亲?”孟副官嗤笑一声,抬脚踹向身边的八仙桌,茶碗碎裂的脆响惊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方才举报你的,也是庄里乡亲!王希尧早已把你窝藏共匪的事说得明明白白,你还敢狡辩?”
话音刚落,王希尧就从马家军身后钻了出来,袖着手躬身道:“孟副官明鉴,这后生口音古怪,再一个我咋从没听说你家还有远房堂亲?不是共匪是什么?”
马进德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就被马福祥用眼色按住。马福祥转向孟副官,语气沉了几分:“孟副官,王希尧与我素有田地之争,他的话岂能作数?孟副官眼神一厉,挥手指着“小四川”,“把他带走,一审便知!”兵丁们再次上前,“小四川”攥紧拳头,马富祥对他使了个眼色,又转向孟副官:“孟副官执意要带我们走,我无话可说,但求你念在同乡份上,这孩子还小莫要屈打成招。”
“放心,我办事向来公道。”
孟副官冷笑一声,示意兵丁押两人上路。“小四川”被推着往外走,路过马进德身边时,踉跄着碰了马进德一下。马进德扶了一把,就觉着手里多了个小小的布团,马进德攥了攥布团,能感觉得出来,那是一枚滚烫的红五星。马家军押着“小四川”离去,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马聚祥跌坐在椅子上,声音发颤:“这可咋办?万一他扛不住……”马聚祥走到墙根,抠出藏在泥皮下的借据,借着油灯的火头看了看,便就着火付之一炬。他转身望着众人,眼神变得坚定:“慌什么?进山是我侄子,这枪是咱买的,只要我们一口咬定,他们就拿不到实据。”油灯的光映着马聚祥的脸,皱纹里满是坚毅。他知道,这场风波远未结束,但他更知道,兄长做的没错。就像那杆汉阳造守护过庄户,这些为了穷苦人打仗的好汉,也值得他们拼上性命去守护。
第二天,马聚祥领着马进德带了大洋想要去乡公所使钱疏通一下。把门的兵丁不让进去,回头去找熟人,却都避而不见。这一耽搁就是三天。小四川拉到杨神庙滩被孟副官枪杀了,马富祥被押送去了天水监狱。马聚祥打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瘫了。族里的人听着他带回的消息一陈慌乱,女人的哭声;吵嚷声。“都...闭...嘴!”一个族老呵哧一声道:“小四川的尸首悄摸的收敛了找个地方埋了吧,咱没护住人也不能让人抛尸荒野。富祥好样的!他是咱当家族长,一定要救回来!聚祥还得你去找孟副官,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小四川肯定没招才被杀,姓孟的这是想杀人冒功,他既然贪利那就多使些钱。”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其他人附合道。
马聚祥往乡公所前前后后跑了不下十趟,大洋使出去上千块。孟副官终于答应说给活动活动。
半个月后村头挂了告示:马富祥收容不明来历者本应枪毙,但念其初犯且在任堡长期间还算勤勉,免其死罪,罚糜子三十石以示惩戒。
马富祥被大皮车从天水监狱接回来后,家人看到老人衣服破碎,体无完肤,鞭痕烙痕交错重叠,前胸后背多处血肉糢糊,惨不忍睹,亲人无不见而落泪。老族长在堂屋养伤一个多月,期间他知道了“小四川”的造遇,什么话也没说,烟袋也不抽了,整个人被抽了魂,整日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精气神没有了。后来伤愈了,膝盖却落下了永久的残疾。一个挺拔健硕的老人突然间变的老态龙钟。只是在偶然的顾盼间依昔还见眼底一闪而逝的不屈与桀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