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生病了。”和她的对话框里,我第一次输入了这件事。
“啊,什么情况?”
我抑郁症两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向另一个人倾诉。我刚刚在网上第一次付费做了专业测试,测试结果不尽人意,可以说是很糟糕了——重度抑郁,重度焦虑,中度躯体化。
原来我是真的生病了,我想。
“呜呜呜,心疼你。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不开心就要找我,知道吗?”
第一次的心疼来自朋友,而不是说着为我好的父母,真奇怪。
关了手机,我刷了会视频,爸妈回来了。
“饭弄好了,吃饭吧。”
爸又在饭桌上发脾气了,因为弟弟成绩不好,上次他把他赶出门去,让他滚,妈妈一旁劝着我爸别在饭桌上发火,一边吃着饭。我摸着他的头,他在哭,我沉默着。我爸今年39了,他说他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幸福。
我很烦,恐慌,听着他/她们叨叨,吃不下东西,硬逼着自己吃完一碗饭,然后去洗碗。
我妈过来查我手机,发现支付的29.9的账单,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这只是一个测试,网上的。她骂我乱花钱,说我不知道现在家里条件不好吗,说要关了我的微信支付,说我不知道节约,就不应该给我钱用。
她说了快五分钟后,我爆发了。
“这个是专业的测评,专业的,所以要钱啊,你能不能先看看啊?”
“什么东西?”
“我生病了。”
“你就是想太多了,学习压力大了,你不要想那么多。”
“我真的生病了,真的,我想去医院看看,你带我去吧,带我去吧。”
她没有说话,又开始了指责我乱花钱。
我哭着,求着她,身体止不住颤抖。
她沉默了,走开了。
好一会,家里安安静静的,沉默着,电视里嘻嘻哈哈的动画声音格外刺耳。
“天天看你那个破动画片,这么大了,成绩稀撇。”
我弟哭了,躲在房间里,他又被我爸说了。
我妈软声对我说:
“别哭了,过两天带你去看,也不知道生了什么病,压力太大了吧。”
我爸坐在沙发上,沉默着,偶尔用眼睛看我一下。那个眼神冷冷的,烦躁的。
晚上,家里出奇的安静,电视沉默着,我爸沉默着,我弟也睡了。
“明天的挂号没了,后天带你去吧,先睡觉了。”
她手颤抖着,我没说话。
一夜无眠。
度秒如年,好不容易熬到了上午十点的排班,走进医院,人可真多,摩肩接踵,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写满了故事和疲倦。
我百无聊赖在科室外面等着,不敢玩手机,看着走过来走过去的人,看着我妈焦急又烦躁地等看着她说我就是压力大了。我没吭声,还是沉默。
“下一个,张思琪。”
“医生你看看,我女儿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以前还好好的,上高中了就这样。”
“以前什么样?”
“以前特别开朗,特别乖,也很听话,这上高中了也不知道怎么了,回家了也不说话。”
医生好像是想起来我是病人,转过头来问我。
“最近怎么样?有做过什么测试题吗?没做过待会去做个测试。”
“很难受,有时候会呼吸不上来,想吐,也不太吃得下东西。”我摇了摇头。
“先去做个测试看看。”
测试在隔壁屋子,我妈和我一起,看着我进去,也想走进去。
“家长就别进去了,让她一个人做。”
我坐在电脑前面,点开测试题。
我是害怕的,我心里很乱,头晕,想吐,犯恶心。
我妈把门打开了,搬了个凳子,坐在离门两米的地方,眼睛睁得老大,定定看着我。
这个测试题和我前两天做得一模一样,原来我做的那个算得上测试题吗?
我不禁怀疑着。
“这个我前两天付费做过。”
走出屋子,我和医生说。
他用责怪的眼神看着我,但什么也没说,让我出去等着。
等待是难熬的,即便是半个小时,兴许是旁边有让我感到难熬的人。
“你那个测试题是怎么做的?”
“该怎么做怎么做。”
“你就是想太多了,别想那么多。”
她有点不耐烦的看了我几秒钟,终于开始看她的手机,我忍不住庆幸着,心里稍稍轻快两分。
“张思琪进来拿检测结果。”
我一个人走进办公室,医生手里薄薄的检测单交到我手上,我却有些喘不过气。
检测单上写着我现在的状态——
中度抑郁症,重度焦虑,重度躯体化。
我终于是生病了,太好了。
“我给你开点药,等会去楼下医药室拿,你考虑要不要休学在家,是不是学校有什么事情影响了你?”
“不用,我不需要休学。”我本来想解释在学校我感觉没那么难受,但实在不敢。
“那记得每半个月来复查一次。”他转头对我妈说。
取了药,我和我妈离开了医院,她絮絮叨叨说着记着吃药,放宽心,别想太多。我实在难受,世界在我眼里跳舞,旋转,头痛欲裂。
我终于看到病了,不管过程怎么样,结果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