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李劲松是被饿醒的。
他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发霉的墙皮,沉默了足足三分钟,然后狠狠骂了一句脏话。
妈的,又没死成。
这是他第187次尝试结束自己这漫长到离谱的人生,不出意外,又失败了。
昨天晚上,他趁着合租的室友赵磊回老家,锁上门,拉上窗帘,郑重其事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整瓶安眠药,就着半瓶冰可乐,全灌下去了。
在此之前,他做足了功课,特意查了剂量,远超致死量的三倍,还特意选了最长效的款,甚至提前写好了遗书,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遗产——一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半箱泡面、还有一张欠了三百块的花呗账单,全都安排毕竟上上次,他尝试跳河,结果被两个冬泳的大爷救了上来,摁在岸边做了十分钟人工呼吸,差点没把他隔夜饭吐出来,临走前大爷还语重心长地劝他:“小伙子,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你看大爷我70多了,还天天冬泳,活着多好!”
李劲松当时没敢说,他活的岁数,十个大爷加起来都没他大。
上次,他尝试上吊,结果从拼多多九块九包邮买的绳子,刚挂上就断了,他摔在地上,屁股疼了三天,还被楼下的邻居投诉扰民,赔了两百块钱精神损失费。
他寻思着,这次总该万无一失了吧?安眠药,总不能再出幺蛾子了吧?
结果呢?
结果他睡了八个小时,醒了,除了有点口干舌燥,精神好得能去操场跑三圈,甚至还饿了,肚子咕咕叫,满脑子都是楼下便利店的红烧牛肉面。
李劲松坐起身,看着床头柜上空空的药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活了2808年,从西周末年活到现在,见证了西周灭亡,春秋战国,秦扫六合,汉武盛世,三国鼎立,唐宋元明清一路走到现在的21世纪。
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长生不老,在他这里,成了甩都甩不掉的诅咒。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他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当年跟着村里人一起给秦始皇修长城,想的是混口饭吃;后来给萧何管户籍,想的是有个安稳差事;再后来跟李白喝酒,跟苏轼游山玩水,也只是觉得这俩人有意思,能请他喝酒。
他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大人物,更没想过要长生不老。
当年岐山地震,村子被埋了,他为了救被困的发小,误闯了山里一个方士的炼丹洞,洞里刚炸了炉,方士死了,丹炉里飘出来一股白烟,他吸了一口,当场晕了过去。
醒过来之后,他就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一开始他还没发现,直到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发小的头发都白了,他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村里的人都说他是妖怪,要把他烧死,他只能连夜跑路,从此开始了颠沛流离的日子。
这两千多年里,他试过无数种死法。
战乱的时候,他冲在战场最前面,结果刀砍在他身上,崩了刃,他屁事没有,两边的士兵都以为他是天神下凡,仗都不打了,全给他跪下了;
他试过喝毒药,什么鹤顶红、砒霜,喝了一肚子,结果就跟喝了凉水一样,拉了两天肚子,啥事没有;
他试过跳崖,结果掉下去挂在了树上,被上山采药的郎中救了,还给他治好了蹭破皮的胳膊;
甚至清朝的时候,他因为闹事被拉去砍头,结果刽子手的刀砍下去,“哐当”一声,刀断了,他脖子上连个红印都没有,当时的县官以为是冤案,当场就把他放了,还赔了他二两银子。
从那之后,李劲松就摆烂了。
死又死不掉,那就活着吧。
只是这活着,也太没意思了。
他不敢跟人深交,不敢跟人谈恋爱,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看着自己身边的朋友、爱人、甚至徒弟,一个个老去、死去,他却永远是这副年轻的样子,那种孤独感,比死还难受。
更别提,每次改朝换代,他都要换个身份,躲战乱,重新攒钱。他攒了几十次身家,从秦代的半两钱,到唐代的开元通宝,到明代的白银,每次改朝换代,都变成了一堆没用的废铜烂铁。
就像现在,他活了2808年,银行卡里的存款,连五千块都不到,还要跟人合租,下个月就要交房租了,房东还说要涨两百块钱房租。
李劲松越想越气,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了厨房,翻出了最后一包红烧牛肉面,烧了壶开水,泡上了。
泡面的香味飘出来的时候,李劲松的怨气更重了。
妈的,活了两千多年,死又死不掉,醒了只能吃包泡面,这叫什么事啊?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合租的室友赵磊拎着个行李箱,推门进来了。
赵磊是李劲松的大学同学,同届不同系,应届毕业生,俩人一起租了这个两室一厅的老破小,一个月房租三千,AA制,一人一千五。
赵磊一进门,就闻到了泡面味,凑到厨房门口,看着李劲松,一脸嫌弃:“劲松,不是我说你,我才回老家三天,你就天天吃泡面?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惨了吧?”
李劲松抬了抬眼皮,吸了一口面,没好气地说:“总比某些人,回老家相亲,被人家姑娘嫌弃没房没车,灰溜溜跑回来强。”
赵磊的脸瞬间垮了,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哀嚎一声:“别提了!我妈给我介绍的那个姑娘,一见面就问我有没有编制,有没有房,首付多少,贷款多少,我跟她说我准备创业,她翻了个白眼,吃完饭就把我拉黑了!”
李劲松毫不意外。
赵磊这小子,典型的热血冤种,大学四年,创业了四次,从校园代取快递,到二手书倒卖,再到毕业前的直播带货,次次都赔得底朝天,欠了李劲松两千多块钱,到现在还没还。
“创业?”李劲松挑了挑眉,“你这次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这次绝对靠谱!”赵磊瞬间来了精神,凑到李劲松身边,一脸神秘,“我跟我表哥打听了,现在古玩直播可火了!那些鉴宝的主播,一场直播就能赚几十万!咱们也搞这个!我负责出镜,你负责打杂,咱们肯定能火!”
李劲松差点把嘴里的面喷出来。
古玩直播?
他活了2808年,现在博物馆里摆的那些国宝,一半以上他都见过新的是什么样,甚至有不少,都是他当年亲手用过、亲手做过的。
跟他玩古玩?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李劲松刚想拒绝,赵磊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一脸可怜巴巴:“劲松,好兄弟!咱们可是一个宿舍睡过四年的!这次你必须帮我!要是成了,我立马把欠你的钱还你,还请你吃一个月的烧烤!要是不成,我就认命,回老家考编去!”
李劲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倒不是因为烧烤,主要是,他确实没钱交下个月的房租了。
而且,他活了这么久,什么都干过,就是没搞过古玩直播,新鲜。
反正死又死不掉,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乐子也行。
李劲松叹了口气,抽回自己的胳膊,吸了最后一口面,含糊不清地说:“行吧。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给你搭把手,别的我不管,赔了别找我。”
“放心!绝对赔不了!”赵磊瞬间蹦了起来,一脸兴奋,“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咱们就去潘家园!淘点宝贝回来,后天就开播!”
李劲松没说话,端起泡面碗,把汤喝了个精光。
潘家园?
他当年在潘家园附近的胡同里住过,还是在清朝的时候,那时候潘家园还是一片菜地呢。
他倒是要看看,现在的潘家园,能淘出什么宝贝来。
只是他没想到,就这一次随口答应的潘家园之行,不仅没让他死成,还把他这摆烂了两千多年的人生,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