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青雾市,雾比往常更浓。
凌晨四点,烬迹事务所的灯还亮着。
苏烬坐在靠窗的办公椅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面前摊开的,是三年前被警局封存的卷宗——青雾连环失踪案。
泛黄的纸张上,五张失踪者照片整齐排列,年龄都在22到30岁之间,最后出现的地点,全是老城区临江的青雾巷。现场唯一的线索,是一枚指甲盖大小、刻着扭曲雾纹的青釉陶符。
没有血迹,没有挣扎,没有监控录像,人就像被雾吞了一样。
当年,她是专案组最年轻的组长,顶着所有人的压力追查了八个月,眼看摸到嫌疑人的踪迹,却被上级以“证据不足、扰乱民心”为由强行叫停,卷宗封存,专案组解散,她也在一周后递交了停职报告。
不是认输,是她要以更自由的身份,查到底。
“叮——”
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来电人是老搭档,现刑侦支队副队长陆深。
苏烬接起,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雾:“说。”
“苏烬,出事了。”陆深的语气带着压抑的凝重,“青雾巷,第六起,凌晨三点半有人报案,现场……又有一枚陶符。”
苏烬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三年了,他终于又出现了。
“地址。”
“青雾巷十七号门口,你别冲动,我在现场守着,不让任何人破坏线索。”
“知道。”
苏烬挂了电话,随手抓起椅背上的黑色风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陶符照片,眼底没有恐惧,只有淬了冰的坚定。
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凌晨四点二十分,苏烬抵达青雾巷。
老巷被警戒线团团围住,警灯的红蓝光芒穿透浓雾,映得青石板路泛着冷光。陆深看到她,立刻迎了上来,压低声音:“死者……不,是失踪者,叫许曼,26岁,画廊策展人,昨晚十点离开画廊,监控最后拍到她走进青雾巷,之后就没了踪影。”
苏烬没有说话,弯腰钻过警戒线,脚步沉稳地走向现场。
地面干干净净,只有一枚新鲜的青釉陶符,静静嵌在石缝里,雾纹纹路与三年前的五枚,一模一样。
她蹲下身,戴上手套,指尖轻轻触碰陶符边缘。
陶质粗糙,烧制温度不高,是民间小窑的手法,纹路不是随意刻画,更像一种符号、标记,甚至是……仪式。
“现场除了陶符,还有别的吗?”苏烬头也不抬地问。
“没有,连脚印都被雾打湿冲没了。”陆深叹气,“和前五次一模一样,完美犯罪。”
苏烬站起身,目光扫过整条青雾巷。
巷子窄而长,两侧是百年老民居,高墙深院,屋檐低垂,雾在这里聚而不散,像一只巨大的手,把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却清晰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这不是普通的陶符,是青雾城百年前送雾神的祭祀纹。”
苏烬猛地转头。
巷子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米白色的棉麻风衣,长发被一根木簪挽起,怀里抱着一本旧旧的线装书,眉眼温润,气质清婉,像从老巷的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是温阮。
苏烬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们三年没见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她停职的那天,温阮抱着一叠民俗资料找到她,说:“苏警官,这个案子,和青雾的老规矩有关。”
可那时她被停职的怒火与不甘裹挟,只匆匆说了一句“不用”,便转身离开。
没想到,重逢会是在这样的场景里。
温阮也看到了苏烬,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平静,她缓步走过来,没有靠近警戒线,只是站在不远处,轻声解释:“送雾神是青雾老城的旧俗,百年前江上行船遇难,船民会刻雾纹陶符,献祭‘雾灵’,求平安渡水。”
陆深一愣:“献祭?你的意思是,凶手是在搞封建迷信的祭祀?”
“是模仿祭祀。”温阮纠正,声音温柔却笃定,“真正的送雾神祭祀,陶符要埋在门槛下,而不是嵌在石缝里,他在刻意模仿,却不懂真正的规矩。”
苏烬盯着温阮,目光锐利如刀。
这个女人,总能说出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依旧。
“你怎么会在这里?”苏烬开口,语气没有温度。
温阮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家就在青雾巷十九号,昨晚我听到巷子里有动静,起来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穿灰色雨衣的人,背影很高,走路的时候,左脚微跛。”
全场死寂。
三年来,这是第一个看到凶手体貌特征的人!
陆深瞬间激动:“温小姐,你确定?左脚微跛?”
“确定。”温阮点头,“我视力很好,而且雾再大,脚步声也骗不了人,他左脚落地时,声音比右脚轻,是跛脚。”
苏烬走到温阮面前,两人距离不足一米。
她比温阮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带着查案时独有的审视:“为什么昨晚不报警?”
“我以为是晚归的路人。”温阮平静地回答,“直到刚才听到警笛声,才知道出事了,我知道的,都能说出来。”
“你不怕?”苏烬问。
面对连环失踪案的凶手,大多数人躲都来不及,她却主动送上门。
温阮轻轻笑了一下,眼底有微光:“怕,但我更不想有人再像前五年那样,凭空消失。”
她的目光落在苏烬脸上,轻轻补充:“尤其是,不想让你再查三年。”
苏烬的心,莫名顿了一下。
三年来,所有人都劝她放下,说她固执,说她钻牛角尖,只有眼前这个温柔的女人,说不想让她再查三年。
她收回目光,恢复了冷硬的模样:“温阮,从今天起,你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送雾神、青釉陶符、老城祭祀的资料,全部整理给我。”
“好。”温阮没有丝毫犹豫,“我现在就回家拿,还有,我家里有民国时期的《青雾民俗志》,里面记载了完整的祭祀流程,对你有用。”
说完,她转身就往巷子里走,背影纤细,却走得稳稳当当。
苏烬看着她的背影,对陆深说:“派人保护她,不要让她离开你的视线。”
陆深点头:“明白,你怀疑凶手会对她下手?”
“他看到她了。”苏烬盯着温阮消失的方向,“一个能记住他背影、他步态的人,是他最大的威胁。”
浓雾更浓,青雾巷像一张张开的嘴,而那枚小小的陶符,是唤醒噩梦的钥匙。
苏烬知道,这场持续了三年的游戏,终于重新开始。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凶手逃掉。
更不会让身边这个温柔却勇敢的人,受到一丝伤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