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落幕。
苍凉而落寞。
苍辉如血,泼洒在整片破碎的大陆之上。
天穹昏蒙,长年不散的灰云半掩日光,使得天地间始终蒙着一层沉郁,死寂的暗红。
风过荒原,带起砂砾与枯骨,呜咽如泣。
这一方天地,人称苍陆。
上古崩塌,纪元沉埋,亿万载岁月碾过,只余下四片广袤大陆,分立四方,各据天险,各掌生民。
东沧洲。
山川连绵,河网纵横,原本人烟阜盛,文脉绵长。
但历经百年战乱之后,城郭半毁,田亩荒芜,昔日繁华只剩断壁残垣。
人族正统居于此地,建制犹存,军纪未散,是四洲之中,最守旧序,实力最强,也最负重轭的一洲。
西荒洲。
黄沙漫卷,戈壁无垠,戈壁深处藏着巨壑与古渊。
蛮族部落林立,以血为盟,以力为尊,骁勇善战,轻死重义。
他们不重文字,不修礼乐,只信刀锋,战马与血脉之力。
南炎洲。
地热蒸腾,熔岩裂地,山林多生异木奇虫。
火脉一族盘踞于此,肤近古铜,性烈如火,能引地脉炎息,控熔岩为兵。
常年闭关自守,不与外洲深交,却无人敢轻犯其疆。
北寒洲。
万里冰封,雪暴终年,天寒地坼,生机寥落。
冰原部族与古异兽共生,修寒息,练冰骨,行踪诡秘,居无定所。
极北深处,更是禁地重重,古秘丛生。
四洲鼎立,相峙已逾三百年。
有盟约,有互市,有通婚,更有暗战,屠戮,侵疆,灭城。
四洲之上,大小之国众多,强国有七,东沧州之上便有一国,叫沧国。
四洲人族,皆修星灵法术,亦军亦侠亦仙亦神甚至亦魔。
四洲各个野心勃勃,谁都想吞掉对方,却谁都吞不掉对方。
平衡,如薄冰覆崖,一触即溃。
残阳,越垂越低。
血阳苍辉漫过东沧洲北疆雄关——
镇沧关。
关墙由玄岩混铁浆浇筑,高逾百丈,蜿蜒如卧山。
墙头上旌旗半卷,“东沧守军”四字被风沙磨得黯淡。
甲士林立,持枪而立,面容枯槁,眼神却依旧锐利。
城垛口,一名中年将领负手而立。
其面如古铜,颌下微须,甲胄上布满深浅刀痕,左肩一处旧伤未愈,渗着淡血。
他是镇沧关守将,林衍,东沧军中老将,沉稳狠厉,半生都在边关厮杀。
“探子还未回报?”
他声音沙哑,不高,却让身旁亲兵心头一紧。
“回将军,西北荒道三拨探子,无一折返。”
亲兵低声道:
“连传讯符都未亮起。”
林衍眸色一沉。
西北荒道,直通西荒边境。
往日即便有冲突,也不至于探子全无音讯。
“备马!”
他转身,甲叶相撞,发出沉冷声响:
“我亲自去。”
“将军不可!关外局势不明。”
“镇沧关若破,身后千里平原,再无险可守。”
林衍打断,语气不容置喙:
“百姓,粮草,溃兵,都将成荒兽与西荒铁骑的口粮。”
风卷残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与此同时,东沧洲腹地,洛京。
皇城高耸,宫宇连绵,却不复昔日威严。
殿外广场上,四方使者分立两侧,衣饰各异,气息迥然。
东沧文臣,峨冠博带,面色忧沉。
西荒使者,披甲带刀,眼神桀骜。
南炎使者,赤衣缠腰,周身似有微热气流暗涌。
北寒使者,裹着白裘,面目藏在兜帽之下,一语不发,周身寒气迫人。
大殿之上,帝座空悬。
摄政亲王端坐侧位,面色疲惫,望着阶下众使,声音低沉:
“四洲同临天灾,地动、火山、寒潮接连而起,此非一洲之祸,乃苍陆共劫。
今日召诸君,为共商御灾,通粮,互援之议。”
西荒使者嗤笑一声,声音粗旷:
“亲王说笑了。我西荒饿殍遍野,部落相食,自身尚且难顾,何来粮食援你东沧?”
南炎使者开口,声如烈火:“南炎地脉躁动,熔岩频出,自护尚且不及,无力外顾。”
北寒使者终于出声,语调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冰原异动,古兽苏醒,北寒自身,已是危局。”
四方推诿,各藏私心。
所谓共商,不过是一场互相猜忌、互相倾轧的台面表演。
摄政亲王闭目,长叹一声。
……
四洲鼎立,看似均衡,实则早已离心离德。
外有天灾,内有刀兵。
旧世,真的要塌了。
残阳斜照在洛京卫苍街上。
街道不算宽阔,两侧店铺多已关门,行人稀疏,面色麻木。
流民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望着落日,不知明日生死。
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一道青年身影缓步而行。
这个青年身形挺拔,却刻意微含着肩,佝偻身体,显得平平无奇。
布衣洗得发白,料子寻常,无配饰,无锋芒。
其面容清俊,却归于大众,扔在人堆里,转眼便会被忽略。
唯有一双眼睛,眸虹深邃,但刻意掩饰,平静无波,像是阅尽沧桑,又像是对世间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叫秦邦。
无家世,无背景,无名声。
在这乱世之中,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流民子弟。
他不急不缓,走着,目光看似散漫,却将四方行人、城防布置、暗中眼线、甚至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常气息,尽数收于心魂。
天灾频发,兽踪渐现,人心浮动。
四洲平衡,正在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一点点崩裂。
而更深之处,有东西在醒。
有东西在暗中布局。
秦邦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无人察觉。
他依旧是那个平庸、沉默、毫无存在感的青年。
街的另一头,气氛截然不同。
一队轻甲骑士护着一辆素色马车,沿街而行,秩序井然,行人自动避让,眼中带着敬畏与向往。
马车无华贵纹饰,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车帘紧闭,看不清车内之人。
但整条街,都知道里面是谁。
龙女。
东沧百年不遇的天骄。
年少从军,屡立奇功,武道,术法,兵法,骑战,无一不精。
性情刚毅,不苟言笑,心中唯有守土,护民,安疆。
她是东沧年轻一代的旗帜,也是乱世之中,为数不多还在发光的人。
车帘之内,一道身影端坐。
身姿纤细,却脊背笔直。
一身浅银劲装,长发简单束起,露出光洁额头与凌厉眉眼。
眸如寒星,唇线紧绷,周身气质清冷,果决,不容侵犯。
她闭目养神,心神却未停歇。
关外异动,四洲不和,天灾频仍,民间怨声,军中隐患……
一桩桩,一件件,在她心中推演。
“停。”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碎冰相击。
车队骤停。
“前方流民之中,有三人气息异常,不似普通百姓。”
龙女淡淡道:
“去查。”
骑士领命,飞身而出。
车内,龙女掀开一丝车帘缝隙,目光掠过人群,最终,不经意间,与街角那道平凡青年的视线,隔空一碰。
秦邦神色不变,平静移开目光,如同寻常路人。
龙女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
方才那一瞬,她竟有种错觉。
那青年的眼神,深不见底,不像凡人。
可再看时,又平庸得不能再平庸。
错觉?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不再多想。
乱世之中,异象太多,可疑之人也太多。
她无暇一一
深究,也不想深究。
她只知,残阳将落,苍陆将乱。
身为守护者,便要持剑而立,挡在风雨之前。
残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边缘。
最后一抹苍辉,铺满大地。
山川,城池,荒原,流民,甲士,使者,天骄,藏锋之人……
尽数被染成血色。
东沧,西荒,南炎,北寒。
四洲鼎立,残阳浸染残疆。
大地之下,有暗流在涌。
深空之上,有星轨在移。
一道微不可察的诡异气息,自极北冰原掠过,横贯大陆,悄无声息,落入洛京地底,又一闪而逝。
无人察觉。
唯有秦邦,脚步微顿。
他抬头,望向西天最后一抹残阳。
眸底深处,一丝金光,快如闪电,转瞬湮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