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坠落
命运三女神的高塔里,织机的声音已经停了三天。
莫奈坐在织机前,手指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她面前那张巨大的命运之网上,所有的丝线都在颤抖——不是一根两根,是全部。金色、银色、红色的线交织缠绕,像一锅煮沸的水,无数个线头从网眼中跳出,她按住了这根,那根又起来,按住了那根,这根又挣脱。
她按不住。
“姐姐。”金丝桃站在窗边,声音很轻,“人间的线乱了。”
莫奈没有回答。
罗斯玛丽蹲在角落里,双手捂住耳朵。她能听见所有新生儿的啼哭和所有将死之人的喘息——那些声音原本像远处的溪流,清晰而有序。现在却像洪水,像山崩,无数种声音混在一起,震得她头疼欲裂。
“我看见……”罗斯玛丽抬起头,脸色苍白,“我看见有人跳下来了。”
“谁?”金丝桃转过身。
罗斯玛丽摇头:“看不清。太快了。他身上的线……断了。”
莫奈终于抬起头,望向窗外。
神界在衰朽。远处那些永不凋谢的星辰花园正在成片成片地暗下去,金色的宫殿墙壁上爬满了灰翳,空气里有一种陈腐的气息,像是存放太久的布料。
但她的目光越过了这一切,投向更远的地方——界壁的另一侧。
人间。
那里正在燃烧。
麦克白站在自己的神殿前,看着庭院里最后一棵金苹果树。
树上只剩一颗果子了。
他伸手碰了碰它。果柄无声地断开,果子落进他掌心。皱缩的表皮下面,隐约透出一点微光。
他是医疗与农业之神。在神界的诸神里,他的位置不高不低,信徒也不多不少——多是些农人、病患、产妇,那些人在人间地位卑微,祈祷声也微弱。他听过太多祈祷了。妇人难产时的哭喊,老人临终前的喘息,荒年里农夫跪在干裂的土地上,求一场雨,求一把粮。
他听过,却无法全部回应。
神的力量是有限的。命运三女神的丝线越缠越乱,他能做的事也越来越少。
麦克白低头看着那颗金苹果。
“留着也没用。”他对自己说。
他把果子塞进怀里,转身走向神殿后方的露台。那里没有守卫,没有侍从,只有一道低矮的石栏。石栏之外,就是界壁——神界与人间的分界线,七彩的光芒在虚空中缓缓流转。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神界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这座空荡荡的神殿,那些越来越少的信徒,那架谁也控制不住的命运之网——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抬起脚,跨过石栏。
坠落。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界壁的七彩光芒刺入眼睛,然后是疼痛——无数细小的刀刃切割着他的身体。他听见自己的皮肤在撕裂,骨骼在碎裂,那些在神界凝聚了千百年的神力从伤口中流走,像沙子,像水,抓不住。
疼。真疼。
他想起那些向他祈祷的人。难产的女人,临终的老人,跪在干裂土地上的农夫。他们也是这么疼的吗?
光芒消失了。风消失了。疼痛也渐渐变得遥远。
然后是一声闷响。
麦克白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泥泞里。
天是灰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像是随时会塌下来。雨落在脸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冷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他试着撑起身体。能撑。
他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落在一片收割后的麦田里。残存的麦茬戳着他的后背,泥土的气息混杂着雨水,钻进鼻子。
这就是人间。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凡人的手。有擦伤,有泥污,有正在渗出血珠的细小伤口。他试着握拳,疼痛清晰地传来。
远处传来什么声音。
不是雨声。是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叫。
麦克白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麦田尽头,地平线上有烟升起来。不是炊烟,是更浓更黑的烟,在雨中扭曲着上升。
他站起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在麦田东边三十里外,有一座叫灰谷的村庄。
村庄在燃烧。
安娜站在废墟中央,手里的法杖燃着幽蓝的火焰。雨水落在火焰上,蒸腾成白色的雾气,笼罩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她面前跪着二十几个村民——老人、女人、孩子,全都被雨水淋透,抖成一团。
“安娜,够了。”
安妮冲上来,一把抓住姐姐的手臂。她的卷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眼睛通红。
“他们已经跪下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想怎样?”
安娜甩开她的手。
“我想怎样?”她转过身,面向安妮,“你不知道我想怎样?你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安妮的手僵在半空。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下去,“可是……”
“可是什么?”安娜逼近一步,“可是他们看起来很可怜?可是他们跪下了?安妮,你以为我是生下来就恨他们的吗?你以为我天生就是个屠夫?”
她抬起手,指向那些村民身后被烧毁的房屋。
“三十年前,这个地方叫青藤镇。你知道为什么叫青藤镇吗?”
安妮没有说话。
“因为这里曾经住着三户女巫世家。”安娜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家和另外两户人家,在这里住了两百年。我们没有害过人,我们帮人治病,帮人接生,帮人驱赶野狼。镇上的居民都知道我们的身份,但他们不介意,因为我们有用。”
她顿了顿。
“后来恶魔来了。”
“那时候恶魔一族统治着大陆北部,女巫一族是他们的仆从——不是我们愿意的,是我们的祖先在五百年前战败后被奴役的。我们替他们干活,替他们打仗,替他们去死。谁反抗,谁就被杀。这样过了五百年。”
“三百年前,吸血鬼一族从东方迁来。他们也是被恶魔压迫的族群,和我们一样。他们比我们强一些,能在恶魔面前抬起头说话,但也要进贡,也要低头。”
“两百年后,狼人一族崛起。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不是任何人的仆从,他们生来自由,占据着中部山林,和谁也不来往。”
“然后事情就开始了。”
安娜的法杖火焰跳动了一下。
“一百二十年前,女巫一族终于受够了。我们联合吸血鬼一族,发动了独立战争。打了四十年,死了十几万人,终于把恶魔赶回北部荒原。但代价是我们欠了吸血鬼太多人情,太多血债。”
“吸血鬼帮我们打仗,不是白帮的。他们要地盘,要资源,要我们帮他们对付狼人——因为狼人占据的山林正好挡在吸血鬼扩张的路上。我们答应了。”
“八十年前,女巫一族和吸血鬼一族联手进攻狼人。那场仗打了二十年,狼人一族几乎被灭族,幸存者逃进深山,再也不敢出来。吸血鬼得到了山林,我们得到了南部的土地。”
“然后我们后悔了。”
安娜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吸血鬼拿到地盘之后,胃口越来越大。他们要的不只是山林,还有平原,还有城镇,还有人血。他们开始猎杀人类,把人当成牲口一样圈养起来吸食。人族向我们求救。”
“我们那时候已经独立了,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但我们欠吸血鬼的——欠他们的血债,欠他们的人情,欠他们帮我们打仗的恩情。”
“所以一开始我们没有动。”
“三十年前,吸血鬼开始越过边界,大规模猎杀人族。人族组织了反抗军,打了三年,死伤无数。他们恨吸血鬼,也恨我们——因为我们是吸血鬼曾经的盟友,因为我们没有及时阻止。”
“那三年里,人族开始猎杀女巫。不是因为我们做了什么,只是因为我们是‘异类’,和吸血鬼一样。”
安娜指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
“这些人,或者他们的父辈,三十年前参与过猎杀女巫。他们冲进青藤镇,烧了我们的家,杀了我们的父母,杀了我的弟弟。我弟弟死的时候五岁。”
她看着安妮的眼睛。
“你现在知道我想怎样了吗?”
安妮的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她说,“可是……可是那些不是他们杀的。那些是他们的父辈。他们那时候还没出生,或者还是孩子。”
“所以呢?”安娜问,“他们的父辈杀了人,他们继承了土地,继承了房屋,继承了活着的权利。我弟弟什么都没有继承。他死了。”
一个老妇人突然扑出来,抱住安娜的腿。
“大人!求您!我孙子才五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爹死在三年前那场仗里——就是你们打过来的那场仗!他爷爷也死了,死在三十年前!我们家只剩下这个孩子了!”
安娜低头看着她。
“我弟弟死的时候也是五岁。”她说,“他什么都没有做过。他连这个村子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她的手抬起来。幽蓝的火焰在掌心凝聚。
“姐姐!”安妮冲上去拦住她,“你杀了这些人,然后呢?然后我们就赢了吗?我们就对了吗?”
安娜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安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眼泪。
“你知道他们当年杀我们的时候,也有人这么说过吗?”安娜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也有人求过情,说够了,说他们已经投降了,说杀孩子不对。你猜那些人听了吗?”
安妮的眼泪流下来。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她哽咽着说,“我们不能变得和他们一样。”
安娜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不一样?”她说,“你觉得我们不一样?我告诉你,我们就是一样的。我们和他们,和吸血鬼,和狼人,和恶魔,全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自己的族群而战。都是为了活下去。你那些善良、仁慈、宽恕,换不来任何东西。”
她抬起手,指向那些村民。
“你问问他们。三十年前,他们的父辈杀我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宽恕?”
安妮没有回头。
她看着那些村民的眼睛——恐惧的眼睛,哀求的眼睛,还有几双眼睛里,藏着别的东西。
仇恨。
一个跪在后面的年轻男人正死死盯着她。那目光她太熟悉了——她在镜子里见过。当年她看着杀害她父亲的仇人时,也是这样的目光。
安妮后退一步。
安娜没有看她。她手中的火焰熄灭了。
“我不杀他们。”她说。
安妮抬起头,不敢相信。
“但是你也救不了他们。”安娜转过身,背对着那些村民,“你以为战争结束了?才刚刚开始。”
她指向北方的天空。
“恶魔在那边集结。他们这些年一直在恢复元气,现在准备好了。他们要拿回失去的一切——土地、资源、还有我们这些叛逃的奴仆。”
她又指向天空更高的地方。
“吸血鬼在天上飞。他们恨我们——我们当年背弃盟约,和人族联手赶走了他们。但他们更恨恶魔,因为恶魔奴役了他们八百年。所以他们现在来找我们,说要结盟,说先打恶魔,打完再说我们之间的账。”
她最后指向东方。
“人族的大军明天就到。他们恨吸血鬼,恨恶魔,也恨我们。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异类,都是该杀的东西。他们不会管我们帮过他们赶走吸血鬼,不会管我们也死了那么多人。他们只记得我们是异类。”
安娜看着安妮。
“狼人躲在暗处,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们恨所有人——恨我们杀了他们的人,恨吸血鬼背信弃义,恨人族见死不救。他们没被邀请参加任何盟约,也没人来问他们想要什么。”
“这就是你要的和平,安妮。所有人都恨所有人,所有人都杀过所有人。你那些善良,能解开这个结吗?”
安妮说不出话。
跪在泥地里的村民没有人敢动。那个老妇人抱着孙子,把头埋得低低的,一声也不敢出。
安娜转身离开。
安妮站在原地,雨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
村庄废墟的另一端,一堵倒塌的矮墙后面,趴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
他叫奥莱。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绿的光——狼人的眼睛。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血顺着手腕流下,被雨水冲淡。
他听着安娜的话,一字一句都像刀子扎进心里。
他想起了八十年前。
他没有经历过那场战争。他那时候还没出生。但他的爷爷经历过,他的父亲经历过,他的叔叔伯伯们都经历过。
那时候狼人一族是最强盛的族群之一。他们占据着中部山林,不和任何人为敌,也不依附任何人。恶魔派人来招揽过他们,他们拒绝了。吸血鬼来谈过结盟,他们也拒绝了。女巫来求过庇护,他们还是拒绝了。
他们只想安静地活着。
然后女巫和吸血鬼联手打过来了。
不是来谈判,是来屠杀的。
他的爷爷说,那场仗打了二十年。狼人死了八成,剩下的逃进深山,东躲西藏。他的太爷爷死在战场上,太奶奶死在逃亡的路上。他的爷爷带着三个孩子躲在山洞里,靠吃树皮草根活了下来。
后来女巫和吸血鬼翻脸了。后来女巫和人族联手赶走了吸血鬼。后来人族开始屠杀女巫。
但这些都和狼人没关系了。
他们躲在山里,不敢出来。他们的人口越来越少,血脉越来越稀薄。他们快被遗忘了。
奥莱是三年前才从山里出来的。他的父亲说,孩子,你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我们还能不能活下去。
他出来看到的第一个景象,就是一群女巫在追杀几个村民。他躲在树后面,看着那些人被杀,看着那些女巫离开。
他不知道该恨谁。
恨女巫?她们杀了他的族人,但他也看见那个叫安妮的女巫在阻止她的姐姐。
恨吸血鬼?他们和女巫联手灭了狼人,但他们也被恶魔奴役了八百年,也被女巫背叛了。
恨人族?他们什么都没做,任由狼人被屠杀,后来也开始屠杀女巫。但他们也死了那么多人。
恨恶魔?一切都是从恶魔开始的。要不是他们奴役女巫,奴役吸血鬼,压迫所有人,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恶魔也是想活下去。他们也要土地,要资源,要生存。
奥莱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趴在这堵矮墙后面,看着那些女巫离开,看着那个哭过的安妮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怎么也出不来。
远处传来号角声。
人族的军队。
更远的地方,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黑暗中移动,发出沉重的脚步声——那是恶魔的军团。北方的天空暗下来,不是乌云,是蝠群。吸血鬼的蝠群。
奥莱伏在矮墙后面,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麦田里,麦克白还在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脚磨破了,每走一步都疼。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发抖。他已经几百年没有发抖过了。
雨渐渐小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望向远处。
烟还在。但更近了。
他正要继续走,忽然听见脚边有什么动静。
他低下头。
麦茬之间蜷着一团湿漉漉的东西。是只兔子。灰色的毛沾满泥浆,缩成小小一团,浑身发抖。它的后腿被一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夹住了,血已经凝固成黑色。
麦克白蹲下来,伸手去碰它。
兔子猛地一挣,没有挣开。它的眼睛望着他,黑亮的眼珠里全是恐惧。
麦克白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什么。
他轻轻握住捕兽夹的两端,用力掰开。锈蚀的铁条发出吱嘎的声响,松动了。
兔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抽回后腿,窜进麦茬深处,转眼就不见了。
麦克白跪在泥地里,手里还握着那个捕兽夹。
他低头看着那个捕兽夹,看了很久。
这个东西是谁做的?是猎人用来抓兔子的。猎人为什么要抓兔子?因为要吃肉,要卖钱,要活下去。兔子为什么要跑?因为不想死。
没有人是错的。但兔子还是死了。
他把捕兽夹扔在一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没走几步,又停下来。
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颗金苹果。皱缩的表皮上,裂缝又大了一点。缝里透出的光也亮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麦克白看着那颗果子。
“你也在想怎么活下去?”他轻声问。
果子没有回答。
远处,号角声又响了。
麦克白把金苹果塞回怀里,继续朝烟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那边有什么。战争,死亡,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想,既然已经掉下来了,总得去看看。
天快黑了。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
在灰谷村的废墟里,安妮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村民四散奔逃,看着远处升起的烟,看着北方移动的黑影。
安娜已经走远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废墟边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幽绿的眼睛。
狼人。
那双眼睛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
安妮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追上去,还是该离开。
最后她转身,朝安娜的方向走去。
在矮墙后面,奥莱伏在地上,心脏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那个女巫有没有看见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藏好。
他只知道,当那双眼睛隔着雨幕看向他的时候,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恨。
是别的什么。
他趴在泥地里,很久没有动。
远处,四股力量正在向这片土地汇聚。
恶魔从北边来。
吸血鬼从天上飞。
人族从东边进军。
女巫在中间集结。
狼人躲在暗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在麦田里,一个从神界坠落的神明,正握着一颗发芽的金苹果,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