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兀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儿时同乡的伙伴们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嗷呜”。
他爹是村里唯一的秀才，考了二十年也没中举，在家开了个私塾，教三五个蒙童认字。翻烂了半本《说文解字》，非说“敖兀”二字是“傲然独立、兀立不倒”的意思，硬是给儿子起了这么个文绉绉的名。他娘是种田人家的女儿，不识字，只听音，觉得拗口，可拗不过男人，只得认了。
三岁那年夏天，敖兀在村口老槐树下玩泥巴。隔壁狗剩、铁柱几个孩子追着只癞蛤蟆跑，那蛤蟆“呱”一声跳进泥坑，溅了他一脸泥。敖兀“嗷”一声哭出来，声音又尖又长，像山里的狼崽子。
“听！嗷呜——嗷呜——”狗剩指着大笑。
“敖兀，嗷呜！”铁柱跟着起哄。
从那以后，村里的小孩见了他就学狼叫。“嗷呜——回家吃饭啦！”“嗷呜——你娘喊你！”这外号一叫就是十几年，叫到他十五岁得了痨病，咳了三年，咳到最后一口血喷在补了十八个补丁的破棉被上。
咽气前，敖兀最后一个念头是：“下辈子……下辈子要是我有娃，就叫狗剩……结实，好养……”
然后他就死了。
然后——
“咳咳！咳咳咳！”
敖兀猛地睁开眼，咳得撕心裂肺。他下意识去捂嘴，以为又要咳出血，可这次手心只有灰，黑色的、呛人的灰。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里。
倒塌的房梁横七竖八，烧焦的门板斜插在瓦砾堆中，破碎的瓦罐散了一地。远处是扭曲的枯树林，枝桠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天是暗红色的——不，不是天，是天上一轮巨大的、血红色的月亮，像只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大地。
“这……这是哪儿？”
话音未落，废墟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敖兀僵住了。
几双猩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越来越近。
那是三条像狗又不像狗的东西——皮肉腐烂，露出森白的肋骨，流着黑黄色的口涎，牙齿长得戳到了下巴。它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三条腿着地，一条前腿扭曲地拖着，可速度一点都不慢。
腐化鬣狗。
这个词像根冰锥子，直直扎进他脑子里，带着本能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三条腐狗呈品字形围过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腐臭味扑面而来。
敖兀想跑，可腿是软的。想喊，嗓子是哑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壮的那条后腿一蹬，凌空扑来——
【叮——】
半透明的方框突然怼在眼前，上面几行闪着微光的文字，敖兀一个字都不认识，可那些字的意思却直接涌进他脑子里：
【村庄管理系统激活】
【检测到威胁：腐化鬣狗×3】
【新手保护剩余：5秒】
【建议：立即建造简陋木屋】
“建！快建！”
嗡——
淡金色的光从他脚底炸开，碎瓦烂砖被推开，木材从虚空中“长”出来，咔嚓咔嚓自己搭成墙，茅草自己飞起来铺成屋顶。
三秒。
一间歪歪扭扭的木屋，杵在了废墟中央。
腐狗正扑到半空，“砰”一声撞在淡金色的光膜上，被弹飞出去。另外两条在光膜外急得转圈，可不敢再撞了。
敖兀一屁股瘫在木屋门口，喘得跟破风箱似的。
木屋是真简陋——单间，泥地，破壁炉，破木板床。可墙是实的，门是厚的，窗外那层淡金光膜是真能保命的。
“神……神仙显灵了？”他哆嗦着。
眼前那个方框还在。他试着“想”了一下“打开”。
界面变了。左边是他自己的情况，右边几个选项。他盯着其中一个选项，意思自然明白：
【主线任务：村庄的起点】
【目标1：建造“猎人营地”（0/1）】
【目标2：招募第一名猎人（0/1）】
【目标3：清理村庄周围的魔物（0/5）】
【奖励：木材×50，石料×30，铁锭×10，金币×100】
“猎人……营地？”
他又“想”了另一个选项，弹出个列表。除了“简陋木屋”，其他都灰着。那些不认识的文字，意思都懂：
【猎人营地（LV.1）】
【需求：木材×20，石料×10】
【效果：猎人歇脚的地儿，最多住5个猎人】
往下还有一长串，敖兀来不及细看。
资源栏：木材×0，石料×0，铁锭×0，金币×0。
“啥也没有啊……”他挠挠头，“得捡。”
他趴门缝往外看。
三条腐狗还在。木屋周围散着烂木头、破木板。
“拼了。”
他推门，吱呀一声。
最近那条腐狗瞬间抬头，红眼珠子锁定他。
敖兀冲出去，拖一根房梁——
房梁凭空消失。腐狗也扑到了。
敖兀往旁边一滚，狗爪子擦过后背，火辣辣的疼。
他连滚带爬冲回屋，关门。
砰！腐狗撞门上，木屋震了震。
“他娘的……”敖兀龇牙咧嘴摸后背，一手血。
喘了几口气，他又推门。
这次腐狗学精了，就堵在门口。敖兀冲向左前方的破木墙。
回冲时第三条狗从侧面扑来。敖兀一矮身钻过去，连滚带爬回屋，胳膊又被划了一道。
“还差……”
第三次冲出去时，三条狗把他围了。敖兀拿到一块木板，退路没了。
还差很多。最近的木头在十步外，来不及了。
三条腐狗缓缓逼近，口水滴答。
敖兀背靠半堵石墙，退无可退。他弯腰捡起块石头，砸向最近那条。
石头砸中狗鼻子，那畜生痛嚎一声退半步。另外两条趁机扑上。
敖兀往旁边扑倒，躲过第一条，第二条的爪子划过大腿。
剧痛。他踉跄着想往木屋跑，腿脚不利索了。
第一条狗追上来，纵身扑向他后背——
完了。
嗖！
破空声。
一支箭从侧面射来，贯入狗左眼，从后脑穿出。
腐狗摔地上，抽搐两下，死了。
敖兀愕然回头。
血月下，木屋旁站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穿着磨得发白的破皮甲，背张木弓，腰挂短剑。二十出头模样，黄黑脸，小眼睛滴溜转，透着机灵劲儿。
他搭箭，拉弓，松弦。
嗖！第二箭射穿第二条狗喉咙。
第三条狗扑来。这人收弓拔剑，侧身让过扑击，剑插狗肚子，一拧，一抽。
狗倒地，血汩汩往外冒。
从第一箭到结束，不到十息。
那人甩掉剑上的血，插回鞘，瞥了眼敖兀。
“你就是这儿的村长？”声音尖细。
敖兀愣了两息，点头：“是、是我。多谢……”
“猎人，猴子。”那人打断，走到狗尸体旁开始剥皮，“路过，瞅见有动静。”
他动作麻利，割下三张还算完整的狗皮，又挖出三颗黄豆大的暗红珠子。
猴子把东西揣怀里，走到敖兀跟前，扔给他个小木罐。
“止血草膏，抹伤口。”他说，“你这村子太孬，三条腐狗都收拾不了。”
敖兀苦笑：“我刚来……”
“甭解释。”猴子又打断，“哪个村长不是从废墟开始的。可像你这么虎的——没猎人护着就敢出安全地——头回见。”
他四下瞅瞅：“你连猎人营地都没盖？”
“料不够。”
猴子指了指狗尸：“狗牙狗爪是铁匠料，狗皮能卖钱，结晶是硬货。你啥也不捡，光捡木头？”
敖兀哑巴了。
“生瓜蛋子。”猴子摇头，走到一处废墟，撬开石板，拖出个半烂木箱。
箱里有几样东西：一把生锈的柴斧，一捆麻绳，几根铁钉。
“这地儿毁前留下的。”猴子把东西扔给敖兀，“斧头磨磨还能使。你要真想重建村子，赶紧盖猎人营地。有营地，才有猎人肯来。”
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敖兀叫住他，“你留下不？我这儿……”
“不留。”猴子头也不回，“我就路过。你这儿太弱。”
他顿了顿：“不过你要盖起猎人营地，我兴许回来瞅瞅。有别的猎人路过，也可能歇脚。”
“猎人营地……”敖兀握紧柴斧，“我盖！”
猴子摆摆手，没进废墟阴影里。
敖兀回屋，抹上草膏。凉丝丝的，疼劲儿缓了。
他看了看那些不认识的文字显示的资源：
木材×8，石料×0，铁锭×3，金币×0
毛皮×3，结晶×3
还差12木，10石。
他提斧出屋，劈石头。
铛！
劈几块，得5石料，斧子钝了。
还差12木，4石。
他劈烂木屋墙。
凑到20木。
砸石墙。
凑到10石。
他打开建造，选【猎人营地】。
“建！”
木头石头扣掉。木屋旁，光聚起来，木头石头自己搭，变成长条屋。
【猎人营地建成（LV.1）】
【开始吸引附近猎人……】
【吸引成功】
【第一位访客24小时内抵达】
【请选初始天赋】
【1.精打细算：资源消耗-15%】
【2.慧眼识人：招募时可看完整信息】
【3.鼓舞大师：忠诚度提升+30%】
敖兀盯着三个选项。那些方块字他一个不认识，可意思自然懂。
第一个能省料，长远划算。第二个能看透猎人底细，不容易招到废物。第三个能让猎人对村子更忠心。
他现在一穷二白，最缺的是人，而且是靠得住的人。
“选2，慧眼识人。”
【天赋选定：慧眼识人】
任务更新：
【目标2：招募第一名猎人（1/1）——等待访客】
【目标3：清理魔物（3/5）】
他“杀”了三只腐狗，虽说主要是猴子杀的，可系统好像算他头上了。
还差两只。
不急。
他有营地了，快有猎人了。能慢慢来。
天，快亮了。
血月西沉，天边泛起暗红色的光，像稀释了的血。
新的一天，在这被魔王毁了的世道。
他的村子，总算有了头一座正经房子。
猎人营地杵在废墟里，虽破，可好歹是个开头。
敖兀回到木屋，瘫在木板床上。浑身都疼，后背大腿胳膊，没一处好的。可心里，有那么一丝丝踏实了。
至少今晚，能睡个安稳觉。
至少明天，会有猎人来。
他闭上眼，那些不认得的字在脑子里飘，意思却清楚：
【村长：敖兀（嗷呜）】
【等级：1】
【生命值：85/100】
【体力：20/100】
【天赋：慧眼识人】
【设施：2/18】
【猎人：0/5】
【资源：木材×0，石料×0，铁锭×3，金币×0】
慢慢来。
不急。
在这要人命的世道，盖他自己的猎魔村。
头一步，迈出去了。
窗外，血月彻底沉入地平线。
远处，废墟深处，隐约传来魔物的低吼。
更远处，黑暗笼罩的大地上，一个背着行囊的身影，正朝着这片有光的方向，蹒跚而来。
敖兀不知道，二十四小时后，他见到的第一位访客，会是个怎样的人。
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
他的村子，得立起来。
“嗷呜……”
他嘟囔着这个伴了他十几年的外号，沉沉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