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港市。
深夜。
“叮——！！”
“你有一个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查收。”
“你有一个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查收×8。”
手机急促地连震八下，屏幕在雨夜里亮起冷光。
林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掏出手机。
自两年前下山入世，他干过销售、摆过算命摊、掌过勺当厨子，兜兜转转混到最后，还是成了一名日夜奔波的众包外卖员。
老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放到如今这世道，更是半点不假。没钱，你连街边的阿猫阿狗都不如，哪怕是山上修得道骨仙风的高人，下了山也得为五斗米折腰。
林杨的目光落在最新一条订单上，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柏桥新村四栋704，商品：纸扎人一对。
配送距离：13公里，配送费：444元。
“纸扎人？”
“十三公里，给四百四十四？这么多？”
“这么大的暴雨，送这东西也不怕半路淋湿……”
换做平常，这种地址诡异、商品邪门、数字还全是凶数的单子，就算倒贴钱他都不会接。可看着那笔远超平常五六倍的配送费，林杨还是咬牙点下了接单。
没办法，生活所迫。
他打开外卖大神群，手指飞快，将手里剩余的几单全部分给了同行，随后拧动电动车把手，一头扎进茫茫雨幕。
那家名叫好运殡葬的店铺，坐落在城市最边缘的僻静地带，周遭冷清幽静，连半分人气都没有。门口两盏白灯笼在狂风中摇摇晃晃，烛火明灭不定，在这雷雨夜里，看得人后背发凉。
“你好，袋鼠外卖，一号订单。”
林杨刚扬声喊完一句，紧闭的店门忽然无声开启。
一只枯瘦惨白、毫无血色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轻轻将一个红色布包放在门口，随即“砰”的一声，门板再次紧紧合上，全程没有半点儿声音，也没有半个人影露面。
林杨皱了皱眉，却也没多问。
他拿起布包塞进外卖箱，锁死防水壳，再次驱车消失在雨夜之中。
风如刀割，雨似瓢泼，闪电一次次撕裂夜空。
“这年头，真是钱难挣，屎难吃……”林杨顶着狂风暴雨，无力地喃喃自语。
等他终于赶到柏桥新村，风雨竟莫名小了许多，可天上的雷声，却愈发沉闷压抑，仿佛就在楼顶盘旋。
柏桥新村，名字里带个“新”字，实则是不折不扣的老旧小区。单元楼下的路灯一闪一灭，如同鬼眨眼，整栋高楼漆黑一片，没有一户人家透出灯光。
林杨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00:44。
整个小区死寂无声，除了雷雨的声响，再无半分人气。
“唉，又是这种见鬼的单子。”
他轻叹一声，提起外卖箱，迈步走进漆黑阴森的楼道。
楼梯狭窄潮湿，墙壁发黑，扶手锈迹斑斑。一路爬到七楼，连半点儿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704门口。
林杨拨通客户电话，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提示音。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收起手机，抬手敲门。
“你好，你的外卖到了。”
“有人吗？没人我就放门口拍照了。”
屋内一片死寂，毫无回应。
林杨无奈，将纸扎外卖放在门口，拿起手机“咔嚓”拍下一张照片。可就在他准备上传的瞬间，目光骤然僵住。
照片里，门口灯光闪烁，那纸扎包旁，竟站着一道人影——脸色惨白如纸，五官模糊不清，像一层灰蒙蒙的雾。
可现实之中，门口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林杨沉默片刻，烦躁地啧了一声。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我就想安安静静挣个钱，至于吗？”
若是寻常人撞见这一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林杨只是淡定地掏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帝钱，双指稳稳夹住。
铜钱之上，隐隐流转着一层微不可查的金光。
“青龙居我左，白虎待我右，朱雀护我前，玄武立我后！四方四神将，将我元神护，急急如律令！”
（温馨提示：凡人勿试，无法力会扣血条）
话音落下，林杨屈指一弹。
五帝钱带着金光飞射而出，重重撞在704房门上！
“嘭——”
一声闷响，白烟炸开。
下一秒，紧闭的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屋内是三室一厅的老式格局，客厅两侧各摆着一大束花圈，中央两根白烛火光幽幽，烛前立着一张老人遗像，相框里的眼神，仿佛正死死盯着门口。
遗像前，一男一女身披麻孝，跪在地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林杨叼着烟走进屋内，语气不耐烦地对着遗像开口：
“老家伙，死了就安生点儿，你看看把你后代折腾成什么样了？不就少一对童男童女吗，至于闹成这样？”
“咔嚓——”
客厅里的75寸电视毫无征兆地自行开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过后，画面扭曲浮现。
屏幕里，正是遗像中的老太太，此刻面目干枯、眼神狰狞，怨气冲天。
“扑街仔！你懂个屁！”老鬼厉声嘶吼，“你个臭送外卖的，成家了吗？我活了八十多岁，生前就盼着他们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死了都没见着！隔壁王老头重孙子都会打酱油了，我咽不下这口气！既然不让我抱孙子，连童男童女也不给我送，我于家就这么倒霉吗！”
老鬼越吼越凶，面目几乎要破屏而出。
“老东西，闭嘴，聒噪。”
林杨一脸不耐地打断，随手掏出一张镇宅黄符，又将送来的纸扎童男童女摆好。
“起！”
一声低喝，黄符无火自燃。他走到那对昏睡的夫妻面前，各拔下一根发丝丢入火中，再将纸人一同引燃，随后点起一炷清香，轻声念诵：
“一柱宝香通信去，五方童子引路来。
于家子孙报双全，五色莲花朵朵开。”
香烬火灭，火盆之中，竟跃出两道小小的金光虚影。
一对粉雕玉琢的孩童蹦蹦跳跳走向电视，甜甜喊着：“奶奶，奶奶……”
屏幕里，原本狰狞怨毒的老太太，瞬间眉眼舒展，笑得慈眉善目。
“哎哟，我的乖孙子乖孙女……走，奶奶带你们去下面吃好吃的……”
虚影缓缓消散，电视自动黑屏关闭。
客厅里，那对夫妻身子一颤，缓缓睁开双眼，如梦初醒。
林杨一看人醒了，立刻语速飞快：“于先生，外卖送到了，事情也处理好了，我先走了啊！记得五星好评！”
不等夫妻俩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窜出门外，一溜烟跑下了楼。
屋内，夫妻二人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老婆，我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妈变得好吓人，一直怪我们不生孩子……”
“我也做了一样的梦，可最后，妈牵着一对小娃娃，笑得特别开心……”
他们抬头望向遗像，只见照片里的老太太，嘴角竟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满足而安宁的笑意。
……
楼下，电动车上。
林杨刚点开接单页面，手机便弹出两条提示。
退单×1（备注：未收到物品）
差评×1（备注：外卖员私自开门闯入房间）
林杨盯着屏幕，一口气没上来，当场爆了句粗口，后面跟着一长串消音般的吐槽。
“唉……又是倒霉的一天啊。”
他骑着车回到简陋的出租屋，轻手轻脚看了眼隔壁房间熟睡的女孩，又在客厅的小道坛前上了一炷香。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口，望着道台上的灵位，轻声自语：
“师傅啊，您老人家驾鹤西去，我下山的日子，还不如山上清净……妖魔鬼怪倒是少了，可这烦心事，怎么就越来越多了……”
话音渐低，啤酒入喉，带着一丝苦涩。
林杨靠在沙发上，疲惫涌上全身，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窗外，雷雨渐停，夜色依旧深沉。
人间烟火，鬼怪人情，都藏在一座座不眠的城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