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二年,重阳子时。
虞清欢是被手腕上那阵熟悉的灼痛惊醒的。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摁在旧疤上,皮肉仿佛再次被利刃割开,滋啦啦地冒着无形的青烟。她猛地睁开眼,额间颈后已是一片湿冷黏腻的汗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
禅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渗进来的、异样的光。
她捂着手腕,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细微的震颤。那痛楚并非持续不断,而是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与心跳同频,沉钝而深刻,提醒着那场早已被尘封的、虞氏一门的血海深仇。七十二口人,就在去年的今夜,化为了乱葬岗上无人收敛的枯骨,连一场像样的法事都未曾有过。
她蜷缩起来,左手腕紧紧抵着小腹,试图用身体的重量压制那该死的疼痛,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没有痛哼出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粗糙的棉布僧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不对劲。
她霍然抬头,望向那扇糊着桑皮纸的槛窗。
月光……是红的。
一种不祥的、仿佛浸透了血色的晕轮,染遍了整个天幕,将那轮本应清辉皎洁的重阳圆月,变成了悬于九天的巨大血瞳,冷冷地俯视着人间。窗棂的格子在地上投下扭曲的暗红阴影,如同某种囚笼。
就在她视线触及那轮血月的刹那,左眼瞳孔深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细密刺痛,随即,一片细碎如尘、猩红如血的砂砾般的光点,自瞳孔最深处浮起、蔓延,迅速占据了整个视野。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剥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底色。
血戮瞳!
它自行显现了!
虞清欢心中骇然,这自她重生以来,只在极度愤怒或危机时才能勉强催动一丝的虞氏秘传瞳术,此刻竟完全不受她控制地苏醒了。一股冰冷而暴戾的力量在她眼底流转,带着一种近乎饥渴的探寻。
眼前的世界陡然一变。
禅房的墙壁、桌椅、经卷……所有实体的物质,都在她眼中变得半透明,失去了原有的色彩,只剩下灰白的轮廓。而在这片灰白之上,一道道扭曲的、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虚影,正从四面八方,尤其是不远处庭院中的那口古井里,疯狂地逸散出来,盘旋、凝聚。它们没有具体的面目,只有人形的轮廓,散发着彻骨的怨毒与悲伤。
一、二、三……她不由自主地数着,瞳孔中的血砂随之明灭,每一次闪烁都带来一阵眩晕。
七十二条!
整整七十二条血色虚影,如同被无形锁链束缚的怨魂,挣扎着,哀嚎着,盘踞在古井内外,将那口早已废弃的井口映照得如同地狱的入口。它们的面容模糊,但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悲怆与呼唤,却清晰地烙印在她的灵魂里——正是她虞家那屈死的七十二口冤魂!
他们……一直都在这里?在这慈航庵,在这口井中?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而上,让她四肢百骸都僵住了。重生一年,她借养病之名栖身于此,日夜诵经超度,却不知父兄亲族的亡魂,竟被禁锢在咫尺之遥!是这庵堂本身有问题,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吱呀——”
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木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打断了那几乎要撕裂她神智的冤魂哀泣。
玄玑师太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身着灰色缁衣,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潭。她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念珠,珠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咔嗒”声。虞清欢的血戮瞳视线穿透了表象,清晰地看到,那念珠并非木质或石质,而是一截截细小的、泛着惨白光泽的人骨!每一颗骨珠上都雕刻着扭曲的、不属于任何佛家真言的黑色咒印。而师太颈间悬挂的那串七宝璎珞,华美庄严的宝石缝隙里,正有丝丝缕缕粘稠如活物的黑雾,在不断渗出、扭动,像一群细小的黑色蠕虫。
“清欢,”师太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瞬间压过了虞清欢耳中(或者说眼中)的冤魂嘶鸣,“凝神,静气。”
她的目光落在虞清欢泛着血砂的左眼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沉。
不等虞清欢回应,师太已一步踏前,冰凉的、带着老茧的指尖,精准地点在了她的眉心。
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量,如同毒蛇般钻入识海。
“唵!阿味罗吽!佉左洛——”
晦涩古老的巫咒从师太唇间溢出,不再是平日里听闻的梵音佛法,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蛮荒的、令人心悸的力量,仿佛来自比黑夜更深的深渊。虞清欢只觉得头颅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钢针从眉心刺入,搅动着她的脑髓。瞳孔中的血砂被这股外力强行压制,剧烈地跳动、收缩,视野里的血色虚影和灰白轮廓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正常的视觉重新回归。
剧痛从眉心与手腕两处同时传来,她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浑身脱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手腕上的灼痛感似乎减轻了些,但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的疲惫席卷了她。
就在她视觉恢复正常,血戮瞳被强行关闭的瞬间——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在寂静中无比清晰的脆响。
玄玑师太捻动念珠的手指猛地顿住。虞清欢循声望去,借助窗外那血月残存的红光,只见那串人骨念珠的第三十二颗位置上,一道清晰的裂痕凭空出现,贯穿了整个珠身,那裂痕边缘泛着焦黑的痕迹,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过。
师太闭合双目,持咒的手指微微颤抖,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那颗开裂的念珠抽走。她僵立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只有嘴唇在无声地嗫嚅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虞清欢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一种庞大而恐怖的“视线”,正透过师太的身体,跨越了无尽的空间,投向遥远的北方——鎏京,皇城的方向。那“视线”冰冷、沉重,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威压。
几个呼吸之后,玄玑师太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竟是一片骇然的血丝。她一把攥紧了那串开裂的念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惊悸,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它……转过来了……”
“什么?”虞清欢的心脏骤然收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她的喉咙。
“皇城……那尊青铜镇墓兽……它原本对着皇陵的方向……现在,它的头……转向了慈航庵……”师太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沉重的喘息,“它在‘看’……这里……”
镇墓兽?虞清欢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皇室秘辛的零星记载,那种用以镇压气运、守卫陵寝的凶戾之物,为何会转向这座京郊的庵堂?是因为她的血戮瞳自行显现,泄露了气息?还是因为师太刚才动用的、绝非佛门的巫咒,引来了它的注意?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一点点收紧。她感觉自己仿佛暴露在某种无可名状的巨大存在之下,无所遁形。
玄玑师太没有再解释,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压下内心的震动,快步走到虞清欢面前,拉起她兀自微微颤抖的右手。那指尖冰凉,带着一丝残留的咒力波动和轻微的颤抖,在虞清欢的掌心,飞快地写下了两个字。
笔画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力度,每一笔都像是用冰锥刻下——
宫、宴。
指尖离开掌心的瞬间,桌案上那盏如豆的油灯,灯焰猛地一跳,挣扎着爆出一朵巨大的灯花,随即毫无征兆地,彻底熄灭。
禅房内,陷入了纯粹的、死寂的黑暗。
只有窗外那轮血月投下的不祥红光,隐约勾勒出两人僵硬的轮廓,以及虞清欢掌心那两个仿佛烙铁般滚烫的、无形的字迹。
宫宴。
重阳宫宴。
一切的起点,也是她复仇之路,必须踏上的第一个修罗场。那个去年今夜,虞家覆灭的开端。
黑暗里,虞清欢缓缓收拢五指,将那个无形的“宫宴”紧紧攥住,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左手腕上的旧疤,依旧残留着灼人的痛感,与掌心的无形烙印,一内一外,交相呼应。
血月无声,古井森然,冤魂萦绕不去,而远在鎏京的青铜兽,已悄然调转了狰狞的头颅。
梦魇,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