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蚀性的橘红色大气,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脏污玻璃,笼罩着整个“遗弃星-7号”。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氧化后的铁锈味、有机质腐败的甜腥,以及某种永远无法散去的、来自地核深处泄漏的辐射尘埃的刺鼻气息。这里不是家园,是坟墓——一个埋葬了无数废弃飞船、工业机械和上一个文明时代垃圾的巨型坟场。
凌风蹲在一座由扭曲的飞船龙骨和破碎的合金板堆成的“山”的阴影里,呼吸压得极低。他今年十八岁,身形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偏瘦,但覆盖在骨骼上的肌肉线条精悍得像钢丝绞成。黑发被随意剪短,沾满了灰尘。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锐利如鹰,带着废墟生存者特有的、对一切风吹草动都保持绝对警惕的寒光。左脸颊一道浅疤,从颧骨斜划至下颌,是幼时争夺一块合成面包留下的纪念。
他穿着一身用不同材质、不同颜色的旧布料和皮革拼接修补而成的工装,肘部和膝盖处打着厚厚的补丁,颜色灰暗,几乎与周围锈蚀的环境融为一体。脚上的靴子一只鞋底快磨穿了,他用捡来的隔热材料垫着。
此刻,他的目标在前方三百米处:一个半埋在地下的旧仓库入口,被本地最大的掠夺者团伙“秃鹫帮”控制着。根据他三天前用半块发霉的能量棒从某个快死的流浪汉嘴里换来的消息,那里可能还有几罐未开封的、过期不算太久的通用蛋白质膏,以及——如果运气够好——一两块还能勉强充能的旧式能源电池。
生存,在这里不是哲学命题,是每一分每一秒都需要用尽全力的搏杀。
他动了。动作轻捷得像一只在金属废墟间跳跃的猫,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避开地面上尖锐的金属突起,绕过几处明显被做了手脚、可能连接着警报或简易爆炸物的区域。他对这片区域的地形和秃鹫帮惯用的伎俩了如指掌。过去七年的独自求生,早已将谨慎和观察刻进了他的骨髓。
仓库入口有两名穿着破烂护甲、手持改装电击棍的秃鹫帮喽啰把守,正心不在焉地闲聊,抱怨着最近“货”越来越少,头领脾气越来越暴。凌风没有硬闯的打算。他绕到仓库侧面,那里有一道因地质沉降产生的裂缝,勉强可容一人侧身挤过。裂缝内部布满蛛网般的锈蚀管道和断裂的电线,黑暗潮湿。他摸索着前进,指尖触感冰凉,鼻尖是浓重的霉味和机油味。
十分钟后,他从一处通风管道的破损处钻出,落入仓库内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堆积如山的各种“物资”映入眼帘:大多是真正的垃圾,偶尔能看到一些尚有价值的零件、未完全损毁的仪器外壳。他目标明确,迅速在一个角落的金属货架上找到了目标——五罐印着模糊字迹的蛋白质膏,生产日期是三十个标准年前。旁边散落着几块能源电池,他快速检查,只有一块标识着“上古联合文明纪元”的暗银色电池,还有微弱的能量反应。
就是它了。他将蛋白质膏塞进随身携带的、用防水布缝制的挎包,小心地拿起那块电池。电池入手微沉,表面有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纹路,触感冰凉而奇异,不像金属,也不像常见的聚合物。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一阵骚动和喝骂声。凌风心中一凛,立刻伏低身体,隐入货架的阴影。通过缝隙,他看到刚才把守入口的一个喽啰连滚爬爬地跑进来,对着里面喊:“头儿!不好了!东边‘拾荒者老乔’那群人好像发现了一个新坑,可能有‘干货’!疤脸带人已经过去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骂咧咧地响起:“妈的!那还守个屁!留两个人看着,其他的跟老子走!别让疤脸那杂种独吞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嚷声后,仓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被留下的喽啰不满的嘟囔。压力骤减。凌风耐心等待了几分钟,判断时机,如同幽灵般从阴影中滑出,用一块顺手捡起的金属零件,精准地击中了远处一个堆叠不稳的废料堆。
“哗啦——砰!”
巨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两个喽啰吓了一跳,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什么鬼东西?”“去看看!”两人骂骂咧咧地朝声音来源走去。
凌风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进来的裂缝,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黑暗的管道之中。整个行动从潜入到得手再到撤离,不到二十分钟,冷静、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重新呼吸到外面污浊但相对自由的空气时,天色更暗了。遗弃星没有真正的昼夜,只有大气层散射恒星光芒的明暗变化。此刻,正是“暗蚀期”开始的时候,温度会骤降,一些夜行性的危险生物开始活动。
凌风没有停留,沿着规划好的、隐蔽且安全的路线快速返回自己的“家”——一个位于巨大飞船残骸腹部、经过他多年改造和加固的避难所。入口隐藏在几块扭曲的甲板之下,需要以特定顺序移动三块不起眼的金属板才能打开一道缝隙。
钻进相对温暖、干燥且充满熟悉气息的狭小空间,凌风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他点亮一盏用废弃零件自制的低功耗照明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不到十平米的空间:一张用旧隔热垫铺成的“床”,一个存放少量工具和零件的架子,一个自制空气过滤装置在角落里嗡嗡低响。最显眼的,是墙上用钉子固定着的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满脸皱纹、笑容慈祥的老人,搂着小时候的凌风。
凌风走过去,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养父,一个同样在遗弃星挣扎求生的老拾荒者,在他十一岁那年因为辐射病和缺乏药物,在一个寒冷的暗蚀期永远睡去了。老人没什么文化,但教会了他最重要的东西:如何识别有毒物质,如何设置陷阱,如何在垃圾山里找到可能有用的东西,以及……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老人偶尔喝多了自己酿的、味道刺鼻的发酵液时,会望着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说着关于“星星”、“飞船”和“外面世界”的破碎词汇。那些词汇对当时的凌风来说,比最复杂的机械图纸还要难以理解。
“今天运气不错,老头。”凌风低声说,像是汇报,又像是习惯性的自言自语。他拿出那罐蛋白质膏,撬开,里面是灰褐色的膏体,气味不算太难闻。他小心地挖了一小块含进嘴里,缓慢咀嚼,感受着久违的、实实在在的、能提供热量的食物滑入胃袋。生存的紧迫感,暂时被一丝微弱的满足感压下去片刻。
然后,他拿起那块上古能源电池,就着灯光仔细端详。纹路复杂精美,材质非金非石,中心有一个极细微的、仿佛呼吸般明灭的淡蓝色光点。他之前也捡到过一些带有类似纹路的金属残片,但从未见过如此完整、且仍有能量反应的物品。这电池,和老人提到的“旧时代”、“大毁灭之前”的东西,感觉很像。
“外面世界……”凌风咀嚼着这个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避难所唯一一个用高强度透明树脂封住的小小观察窗。窗外是永恒不变的锈蚀风景和污浊天空。
但今晚,似乎有些不同。
就在他凝望的时候,一道清晰的、绝非自然现象的流光,拖着细长的尾迹,无声无息地划过天际远处,速度极快,转瞬即逝。那不是坠落的陨石,也不是大气放电。那轨迹太规则,太……“人工”了。
凌风的心脏猛地一跳,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几乎立刻想起了老人醉酒后偶尔提及的、被他当初当作胡话的只言片语:“……铁鸟……从星星上来……会抓人……”
几乎在同一瞬间,手中那块上古电池中心的淡蓝色光点,似乎随着那道流光的划过,同步地、异常明亮地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原状。
仓库得手的短暂轻松感瞬间荡然无存。一股更深沉、更未知的不安,像遗弃星夜晚的寒气,悄然渗入他的骨髓。他得到了一块不同寻常的电池,而天上出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他尚未知晓的联系?
他握紧了电池,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不管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遗弃星的规则可能要变了。而要想在变化的规则中活下去,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块电池,关于那些纹路,关于……西侧峡谷里,养父临终前再三警告他不要靠近、却又含糊提到“可能有旧时代大家伙”的那个地方。
明天。暗蚀期过后,就去西侧峡谷看看。
凌风下定了决心,吹熄了灯。在彻底的黑暗和寂静中,他躺在冰冷的“床”上,耳朵却竖起着,捕捉着外界一切细微的声响,左手始终握着那块微微发热的上古电池,右手则按在腰间一把用高强度合金磨制成的简陋匕首柄上。
遗弃星的夜,还很长。但某些沉睡已久的事物,似乎已经开始苏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