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面对正开放的白色山茶花,陆辉一定还会记起14岁时,自己第一次见过秋日里如此猛烈的太阳。当时的他大抵不理解为什么在一场灾难中,总会有两具躯体紧紧相拥。
在那个遥远的下午,他正站在班外的那个被鹅黄色瓷砖铺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走廊上。
那时高个的孙元健叼着只破损的铅笔走过来,他古桐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泛着红光,浓密的粗眉最让人记住,鼻梁挺拔,鼻头带着点肉感。接着用起他那种惯常的、带着东北腔的懒散语气说:“听说没?咱班要来俩转学生,都女的。”
在一旁躇着的杨宇立刻来了精神,他迅速凑近二人中间,浅金色的瞳仁闪着光,据他本人的说法,包括一头永远乱糟糟的粟色卷发都遗传自他那来自黎巴嫩的外婆。(虽然大家都说他长得像XJ人)
“漂亮吗?”杨宇问。
“谁知道呢?”孙元健耸耸肩,“据说都是从孤儿院出来的。”
“鬼马丫,阿健,你做乜同阿辉同阿宇专登话呢,觉得好无聊嘅啊。”
这时一口流利的广东话女声传进他们的耳中,是原先在座位上休息的吴月——她染了紫色的齐肩头发,眉毛还是原来的颜色,齐刘海,眼睛细长,颇有肉感的嘴唇和两侧脸颊。
她在刚才便从教室跑到走廊上,她撇嘴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孙元健,“话说,阿健你睇,之前我头发上染嘅紫色,前日我重新去染咗一次,睇正点啊?“
“挺好看的,还有吴月,你下次能不能讲普通话,我真听不太懂你有时候跟我们在说什么。”孙元健吐槽道,无夸地看着站在一边的吴月,但是也很快得到了她的笑脸和满口答应。
随后她回到自己原来的座位上拿起一本厚重的世界鸟类图鉴指南,选择静静地待在他们的周边。而陆辉从一开始都没讲话,他只是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望着远处操场上几个奔跑的初一学生。虽然是秋天,但九月的阳光太烈,照得他眼睛发疼。
“喂,辉子,”孙元健故意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猜她们会加入咱们四个的推理社吗?”
陆辉先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他认真地回答:“我不知道。但经过你这么一说,我们社团的人的确太少,作为社长的我一定会想办法,老孙你这么个大帅哥也算是个校园风云人物了,记得给社团在麻油中学里提高点知名度。”
说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那条黑色的丝带。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本来在陆辉身旁沉默的杨宇压低声音,像在对他们说悄悄话:“也许,她们的到来将是我们麻油中学的又一桩灵异事件。”
杨宇这人又开始讲些故弄玄虚的东西了来惹别人笑了,他们也确实总被这样的笑话逗笑。
而陆辉最后看了一眼天空,转身随着朋友们一同走向教室。阳光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个漫长的秋天像一条通往未来的铁轨,笔直,并朝着那遥远的尽头,少年们那未知的一切出发。
这场临时的社团谈话过后的第二天,在教室里坐着的孙元健望着天暗下来,像是快要下雨的样子。
经过他身边的吴月又抱着一摞鸟类科普书籍,她停了下来,紫发在风中飞舞:“阿健你看,要下雨了。”
确实要下雨了。虽然天现在蓝得像块崭新的搪瓷,但所有人都闻到了雨水的气息——那种混合着铁锈、槐花和某种陈旧血腥味的特殊气息。每当淝田镇要发生什么大事时,就会下这样的雨。
过了一会儿,他们的班主任钟老师,那个脸上有着沆沆洼洼的痕迹,戴着黑框眼镜,总在学生面前穿着老成的衣服,看不出来她才三十岁出头。
在她的课上,告诉了同学们这个重磅消息,“进来吧。”她用一贯严肃的语气说着,还没等学生之间开始燥动,她朝教室门口外张望,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一个个头较高,扎着粗粗的辫子,看着是白人长相,有着金棕色的及胸长发和一双似水的青蓝色眼睛,还有圆鼻尖、薄嘴唇,长得很漂亮,右手的手腕上带着一串紫珠手环,身形修长,整个人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和和纤细。
另一个个子不高,吴月认为她估计与自己差不多高。她的眉毛像被用墨笔勾勒过一般,她的眼睛格外吸引人,右眼框下有泪痣,鼻梁不算很挺,除开眉眼外看上去平庸普通,可她左脸颊下的一块疤痕和后颈处极不整齐的头发则给人一种可怕的疏离感。
“同学们,这两位分别是纪琳琳同学和周明墨同学,她们将在今天,在这个九月正式加入我们初二(6)班,接下来有请她们作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钟老师微笑着对她的学生们说,但在座的学生可没她想得那么单纯。
他们深知这种新生“自我介绍”环节向来都会成为这些“老”同学的笑料,他们可都等着看新人的笑话呢。
首先那个金棕色头发,扎着辫子的女孩快步走上讲台,先是笑盈盈地向大家打招呼,然后大方地直视前方,随后用一种轻松和温柔的语气开始对大家说话。
“同学们好,我的中国名字是纪琳琳。而我的父母都来自奥地利维也纳,而我的德语名字叫作艾瑞卡·迪特里希,我还有个哥哥呢,不过因为一些事情我成了孤儿……但是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个……拥有美好过去的人,我个人喜欢偶尔做手工,也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当她说完后,同学们对纪琳琳的眼光一下子就从原本的嘲弄和戏谑转变为对她深深的怜悯。
然后她识趣地站在一边,等着另一个女孩上台来。
那个短发,但两侧的发鬓快要及胸,后颈处的头发十分不齐的女孩上台了,她先是略带不安地环顾四周,随后又逐渐冷静下来,淡漠地盯着讲台上的粉笔。
“你们好,我的名字是周明墨。”话讲一半,她抬起眼,正好瞅见直视她的陆辉,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会儿,但她貌似并不在意。
“我挺喜欢看书的,我希望能和你们成为朋友。”
她的声音满透露着冷漠和不在乎。在教室安静了一阵子后,钟老师才意识到女孩说完了,她强撑着一副笑脸,马上给纪琳琳与周明墨选了座位并让二人分别坐下。
在钟老师的课结束后,漂亮的纪琳琳引来了许多人的关注,男同学们围着她,还有女同学去刻意摸纪琳琳的头发以辩她奥地利身份的真伪。
只是纪琳琳对此看上去并不介意,保持着一贯的笑容:上扬的嘴角,微微露齿。但也适当表达了自己对某些同学越界行为的不满。
陆辉却觉得这个女孩很熟悉。他似乎在多年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尤其是他感觉在课上自我介绍环节中的某个瞬间,纪琳琳正注视着他。
她的身影似乎与多年前他记忆里的一个女孩慢慢重合——白色的洋裙和太阳帽,飘逸的长发,就那么站在他的面前,但这些他感觉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不过,陆辉实际上更在意的是那个叫作周明墨的寡言少语的女孩。
他向来容易对一个充满着神秘气息的人感到好奇,他也认定这是来自一位阅读过不少经典作品的“推理大师”的直觉。
此刻的陆辉觉得周明墨身上透露出的冷淡和沉静不仅只是因为她的性格原因,其背后一定还有她所隐藏的经历,而且一定与他所生活的这个小镇息息相关
“这一定与淝田镇有什么联系,她可能在这镇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经历。”他暗自捏捏自己的鼻翼,心里暗暗想到。为了探索她背后的秘密,他想要让这个周明墨加入他的推理社社团。不管是采用什么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