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瓦底江的水,是浑浊的。
不是泥沙的那种浊,是带着上游森林里腐烂的树叶、被冲毁的村庄的木头、以及不知道从哪里漂来的尸体的那种浊。但岸边的人不管这些,他们照样喝这里的水,洗这里的澡,死了以后也照样让家人把骨灰撒在这里。
鸠鸪把竹篙从水里抽出来的时候,篙尖带起一截断了的佛绳——那种拴在树上祈福的绳子,被洪水冲断了。他把绳子绕在手腕上,继续撑船。
东吁城对面的渡口,今天没什么人。
太阳刚升起来,雾气还没散尽。对岸的城墙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云里的城。鸠鸪眯起眼睛看了看,左眼比右眼眯得更厉害些——他那只眼睛是蓝色的,和右眼的棕色不一样,阳光下总有些怕光。
“异瞳的摆渡人”,渡口的人都这么叫他。
他今年十五岁,在这条江上撑船已经撑了七年。八岁那年,父亲把他带到这条船上,指着对岸的东吁城说:“看见那座城了吗?那是你以后要撑船送去的地方。”然后父亲就病死了,死在船上,死在撑着竹篙的时候,尸体顺着江水漂下去,鸠鸪追了三天,没追上。
所以他一直觉得,父亲还在下游的某个地方撑着船,只是永远撑不到对岸了。
“喂——过江吗——!”
对岸有人在喊。
鸠鸪把竹篙往水里一插,船身打了个横,他站稳了,手搭凉棚望过去。雾气里隐约有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蹲着。站着的那个穿着深色的笼基,上身是白色的细麻布衣,腰间别着什么东西,反光,像是刀。
“一个人五个铜钱——”鸠鸪扯着嗓子喊回去。
“撑过来再说!”
鸠鸪没动。他在这条江上撑了七年船,知道什么人该载,什么人不该载。穿白衣服的,大多是王宫里的;腰里别刀的,大多是当兵的;喊话这么急的,大多是赶着去办什么要紧事的。这三种人加在一起,往往意味着麻烦。
但他还是撑过去了。
因为今天的雾气太大,对岸的城墙太像一座浮在云里的城,而他从早上到现在,一个铜钱都没挣到。
船到对岸的时候,雾气散了一些。
站着的那个确实穿着白衣服,确实腰里别着刀,但他很年轻,看上去比鸠鸪大不了几岁。少年人的脸上没有胡须,皮肤晒得黝黑,眼睛却很亮,像江底那种被水冲了千百年的石头。
蹲着的那个是个中年人,穿着粗糙的褐色布衣,手上全是老茧,脚上没有鞋。他蹲在那里,一直在咳嗽。
“多少钱?”白衣少年问。
“一个人五个铜钱。”鸠鸪说。
“两个人。”
“十个。”
少年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十个铜钱,递给鸠鸪。鸠鸪接过来的时候,发现少年的手很稳,不像一般年轻人那样毛躁,而且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粗大,像是经常握刀的手。
“扶他上来。”少年说。
鸠鸪把船拉近岸边,伸手去扶那个咳嗽的中年人。中年人抬起头,鸠鸪看见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像是一连很多天没睡过觉。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鸠鸪的手顿了一下。
那种眼神他见过。
父亲临死前,就是这种眼神。不是害怕,不是痛苦,是一种“我知道我要死了,但我还有话没说”的眼神。
“多谢小兄弟。”中年人沙哑着嗓子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鸠鸪把他扶上船,让他坐在船中央。白衣少年跟着跳上来,坐在船头,腰间的刀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是一把缅刀。刀鞘上镶着银丝,刀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绳。鸠鸪认得那种缠法——那是王室侍卫的缠法。
他把竹篙往水里一插,船离了岸。
“去东吁城?”鸠鸪问。
“去东吁城。”少年说。
雾气在江面上翻滚,两岸的树林影影绰绰。江心水流急,鸠鸪不敢大意,两只脚稳稳地扎在船板上,竹篙一起一落,船在江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中年人又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身子都在抖,咳得弯下腰去,咳得鸠鸪都担心他会把肺咳出来。
少年没回头,只是说:“快了,快到了。”
“我知道。”中年人喘着气说,“我就是想看看……看看这条江。”
“你看了一路了。”
“看不够。”中年人抬起头,望着两岸的雾气,“我从小在这条江边长大,年轻的时候撑过船,后来打仗,后来又撑船,后来又不撑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见这条江了。”
鸠鸪的手顿了一下。
“你撑过船?”他问。
中年人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撑过。在这条江上,从东吁撑到勃固,从勃固撑到卑谬,从卑谬再撑回来。撑了二十年。”
“那你怎么不撑了?”
中年人没回答。少年在船头说:“他撑不动了。”
江面上突然起了一阵风,雾气被吹散了一些,对岸的东吁城清晰起来。城墙是土红色的,在阳光下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城墙上有人影走动,那是巡逻的士兵。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队,等着进城的商贩、农民、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
“到了。”鸠鸪说。
船靠岸的时候,中年人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少年伸手去扶,他摆了摆手,自己扶着船舷,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岸边的泥地软,他的脚陷进去,留下深深的脚印。
少年跳上岸,转身看着鸠鸪。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鸠鸪。”
“鸠鸪。”少年念了一遍,“这名字有意思。”
“我父亲起的。他说这种鸟什么都吃,什么都敢吃,所以能活。”
少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更亮了,像江底的石头被太阳照到。
“那你活不活得了,就看你自己了。”他说,“这年头,能活下来的都是什么都敢吃的。”
他转身要走,鸠鸪突然喊住他。
“喂——”
少年回头。
鸠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那个人……是你什么人?”
少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中年人,那个背影佝偻着,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我父亲。”少年说。
鸠鸪愣住了。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三天追着尸体的日子,想起自己一个人撑着船回到渡口,想起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雾,对岸的东吁城也是这么像一座浮在云里的城。
“他……”鸠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年看着他,突然说:“你也是撑船人的儿子?”
鸠鸪点了点头。
少年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但鸠鸪看见了——像江底的暗流,表面看不出来,底下却在涌动。
“那你记住。”少年说,“撑船人的儿子,不一定要撑一辈子船。”
他转身走了,追上那个佝偻的背影,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城门口排队的人群里。
鸠鸪站在船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
雾气又涌了上来,东吁城的城墙重新变得模糊,像一座浮在云里的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根断了的佛绳还缠在手腕上。他解下来,扔进江里。
佛绳在水面上漂了漂,打了几个转,然后被水流带走了。
“撑船人的儿子,不一定要撑一辈子船。”
鸠鸪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不知道那个白衣少年是谁,不知道那个咳嗽的中年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在雾最大的早晨过江,不知道那个中年人为什么说“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见这条江了”。
但他记住了那句话。
太阳升高了,雾气彻底散了,对岸的东吁城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土红色的城墙,黑色的城门,来来往往的人。
鸠鸪撑起竹篙,把船往回撑。
江面上波光粼粼,竹篙一起一落,船在水上走,水在船下流。
他不知道,几十年后,他会无数次想起这个早晨,想起那个白衣少年说的话,想起那个中年人望着江水的眼神。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后来会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王,而那个中年人,会在那一天之后,再也没有醒来。
他只知道,这一天,他撑船送两个人过了江。
那两个人,一个叫莽瑞体,一个叫明吉瑜。
东吁王朝的开创者,和他的儿子。
【章末注】
时间:明吉瑜去世前数月(1530年)
地点:东吁城对岸的伊洛瓦底江渡口
史实依据:明吉瑜晚年确实曾返回东吁故地,不久后病逝。莽瑞体即位后开始大规模扩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