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破军一刀砍翻了最后一个敌人。
那东西比人高一个头,灰白色的皮肤,眼眶里跳着绿色的火焰。他这一刀从下往上撩,刀切进脖子的瞬间,能感觉到骨头在刀刃上碎——像踩碎干树枝。
那东西倒下的时候,身体化作光点,没入他的眉心。
丹田里那团温热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往炭火里泼了一瓢油,火苗蹿起来,顺着一条看不见的路往上爬——从丹田到胸口,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最后涌进刀身。
刀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光。很薄,像清晨的霜。但刀变轻了。原本五斤重的铁刀,握在手里像一根树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刀上的光灭了,温热顺着手臂流回丹田,比出去的时候多了一点点——像溪水流出去,淌了一圈,带回来几粒金沙。
那团温热变了。不是变大,是变“亮”了。以前像暗红的炭火,现在表面多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砰、砰、砰!”
门板被砸得发抖。
“燕破军!官差来了!全村十八到三十五的男丁都得上校场!”
是他爹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浑身是汗。左手还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摸了摸脖子——不疼了,但指尖能摸到一道浅浅的红印,像被绳子勒过。梦里那只东西掐的就是这个地方。
“来了。”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翻身坐起来。土炕上只有一张薄被,枕头边搁着一把砍柴刀,刀柄磨得发亮。
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他爹燕大山拄着拐杖,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是两个穿皂衣的官差,腰里别着铁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名册。
“燕破军,十八岁,猎户。”那官差上下打量他一眼,“走,校场点卯。”
燕大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隔着布能摸出来,是几块干粮,还有几文钱。
“别回头。”他爹说,“回头就走不了了。”
燕破军把布包塞进怀里,没说话。他看了他爹一眼——老头子的腿瘸了半年,没哭过,这会儿眼眶也没红,只是嘴唇抿得很紧。
他转身走出院子。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圆脸,有点婴儿肥,眼睛红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是一双新编的草鞋。苏婉清。
她没说话,只是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他低头看,是一块玉佩,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等我回来。”他说。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又笑了,露出两个酒窝。
“你爹说,当兵会死。”
“不会。”
“那你回来。”
“回来。”
他没回头,走了。身后传来她的脚步声,很轻,跑了几步,又停了。他没回头,但知道她站在村口,看着他走。一直看着。
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慢得很。
从苍石村到铁云关,走了三天。二十几个村里出来的汉子,到的时候只剩十七个——有的掉队了,有的跑了。
铁云关的城墙是用青石垒的,高约三丈,墙上插着赵国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城门口有士兵把守,一个个检查他们的路引。
他们被带进营房。营房是石头垒的,很大,能塞两百人。地上铺着稻草,草上沾着黑色的东西,像是干了的血。空气里有一股酸臭味,混着汗味和霉味。
燕破军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包袱垫在头下面,躺下来。稻草很潮,有一股霉味,他翻了两次身才找到一个不那么硌的姿势。
他闭上眼睛。丹田里那团温热的炭火还在烧。他把意念沉下去,试着去“推”它——像推一块石头。温热从丹田里爬出来,顺着胸口往上走,走到肩膀的时候卡了一下,像水渠被石头堵住了。
他用力推了一把。
温热冲过去了,涌进手臂,灌进手掌。整条右臂都热了,指尖发麻,像冬天把手伸进热水里。
他把意念收回来,温热顺着原路流回丹田。比出去的时候又多了那么一点点,像往炭火里添了根细柴。
他把手按在小腹上,感受那团温热在烧。
他爹说是“命”,让他别告诉任何人。
他没告诉。
困意涌上来。不是慢慢来的——是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往下坠。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
天是灰蒙蒙的,像盖了一层脏棉花。脚下是碎砖和瓦砾,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远处有坍塌的城墙,半截门楼歪斜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把刀,铁质的,刀身上有缺口。和昨晚梦里一样,但又不一样。他记得那把刀,记得刀上的血,记得砍进那东西脖子里的手感。
“咕……”
声音从左边传来。
他转头。三丈外,站着一个东西。比人高,至少比他高一个头。灰白色的皮肤,像泡了很久的水,皱巴巴的。身上穿着破烂的铁甲,露出干瘦的胳膊和腿。最吓人的是眼睛——眼眶里有两团绿色的火焰,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两盏鬼火。
和昨晚那只一模一样。
燕破军的手握紧了刀柄。丹田里的温热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他本能地把温热往手臂上引——顺着昨晚那条路,从丹田到胸口,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涌进刀身。刀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光。很薄,像清晨的霜。刀变轻了,像握着一根树枝。
那东西冲过来了。动作不慢,比人跑得快。两只手伸出来,指甲又长又黑,像五把匕首。
燕破军侧身让开,刀从下往上撩。温热灌进刀里,刀刃切进灰白色的皮肉,像切冻豆腐,没有阻力。那东西的脖子被切开一半,绿色的火焰闪了闪,灭了。
它倒下的时候,身体化作光点,没入他的眉心。
丹田里的温热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变大——是变“纯”了。那层薄薄的金色厚了一分,炭火的光更亮了。
他把意念沉下去,顺着刚才那条路走了一遍。从丹田到胸口,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路还在,但宽了一点点,像被人用铲子拓宽了一道口子。灵力在路上的速度快了,以前要两个呼吸才能从丹田到刀尖,现在一个半呼吸就到了。
他站在碎砖上,看着刀上的光慢慢灭掉。
脑海中闪过一行字,冰冷的,机械的:“炼气一层。神识初开。”
那行字消失了。他感觉到脑子里多了一扇窗,窗外有东西。空气里有光点,像阳光里的灰尘,但更亮,更密。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光——很淡的白色,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冬天呵出来的热气。光在手指尖最亮,手掌暗一些。
他站在废墟上,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然后他睁开眼睛。天亮了。
营房里有人在起床,穿衣服,铁甲片子叮当响。燕破军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没有光点了。梦里能看到的东西,醒来看不到了。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东西,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的暖,有的凉,有的像针尖一样扎手。它们从他身边飘过去,穿过他的衣服,穿过他的皮肤,钻进骨头里。
他打了个寒噤。
他把意念沉入丹田。那片温热还在,比以前大了三倍不止。灵力运行的路也宽了,意念一引,温热就顺着经脉往上走,比以前快了一倍。
他握了握拳头,指节咔咔响。
那个黑塔似的大个子系好鞋带站起来,转头看见他坐起来,咧嘴一笑:“你醒了?我叫赵铁柱,李家村的。昨晚睡你旁边,你磨了一晚上牙。”
燕破军看着他。赵铁柱身上有光——很淡的黄色,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刚点起来的油灯。
“燕破军。”他说。
“你手上是不是有光?”赵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刚才看你睡觉的时候,手上闪了一下。”
“你看错了。”
赵铁柱挠挠头,也不追问,扛起长矛跟在后面。
燕破军站起来,把包袱系在背上,手按在小腹上。温热在丹田里缓缓流淌,灵力像河水一样安静地流。
他抬起头。天亮了。北边有号角声,呜呜咽咽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北燕人来了。
他把灵力往眼睛上引——温热爬到眼眶后面,北边的地平线亮了一下。他看到了。不是看到北燕人——是看到了一大片暗红色的光,像一团烧红的铁,从北边压过来。那片光很大,覆盖了整个河滩,一直延伸到山脚下。
他把灵力收回来,眼睛有点酸。
手没有抖。刀还插在腰后,没有光,只是一把普通的铁刀。但他知道,把灵力灌进去之后,它能切开铁甲。
灵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从丹田到胸口,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一个呼吸。
他把手放下来,往校场走。赵铁柱跟在后面,长矛扛在肩上。
燕破军没回头。他在想今晚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