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石柳巷。
烈焰吞天,黑浪翻涌。
整间铁匠铺在火中噼啪炸裂,浓烟如墨,将半边夜空染成渗人的橘红。巷中死寂如坟,无惊呼,无救火人影,仿佛这场焚屋之火,本就该隐在暗夜之中,不被世人窥见。
秦仲立在院门外,瘦高身影被火光扯得狭长如刀。他背上伏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浑身焦黑,气若游丝,只剩一丝微不可察的呼吸吊着性命。
老仵作静立片刻,那双精光内敛的三角眼凝望着熊熊烈火,眸底无惊无怒,只沉得像深潭,藏着旁人读不透的晦暗。
“但愿你,莫负这一线生机。“
声轻如絮,似自语,又似一场无声托付。
语罢,他转身没入巷底深暗,步履沉稳,转瞬无踪。
三天后。
头疼欲裂,似有重锤反复凿击天灵。韩敏欲睁眼,眼皮却重如灌铅,沉得抬不起分毫。
鼻腔里涌进一股混杂气息——旱烟的辛辣、旧木的霉涩,还有一缕若有似无、属于尸身与草药交织的冷苦之气。
不是医院,更非法医中心。
他终是奋力睁开眼。
漆黑木梁横亘头顶,横梁蛛网缠绕,尘絮轻扬。昏黄天光自半开的木窗漏入,照得浮尘簌簌飞舞。这是一间全然陌生的古旧屋舍,靠墙摆着黑漆长案,案上码着几只包铜边角的旧木箱,一看便知年岁久远。墙上挂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旁侧悬着一串风干草药,枯叶卷缩。
最刺目的,是长案尽头的一排器物——银针、铜镜、醋壶、皂角水,还有一把磨得寒光凛冽的剔骨刀。
分明是仵作用的家伙什。
韩敏猛地坐起,天旋地转间扶着床沿大口喘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薄茧遍布,肤色黝黑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铁锈。
这不是他的手。
一股庞杂记忆如潮水破堤,轰然涌入识海。
东域,青州,临渊郡。
韩远之子,韩敏,十七岁。父亲经营铁匠铺二十余年,三天前忽然倒地身亡,官府定了“暴病而亡“的结论。原主哀痛过度,三天水米不进,最后……最后是一场大火。
记忆到这里变得模糊。只记得浓烟,灼热,然后是一片黑暗。
如今醒转于此的,已是换了个魂。
韩敏盘膝坐定,双手轻搁膝头。他做了五年法医,见过无数诡谲死状,穿越一事虽离奇,却不足以让他崩乱心神。
但他并未急于下床。
院外忽然传来沉重脚步声。
“阿敏,醒了没有?“
木门被推开,瘦高老者迈步而入。
此人年过半百,面色蜡黄,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藏着锐光,身着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左手提一口黑漆木箱,箱面泛黄封条上,一个“仵“字清晰可辨。
正是秦仲。临渊郡资历最深的老仵作,韩敏的前身认得此人。
“秦三爷。“韩敏下意识开口,嗓音嘶哑干涩。
秦仲快步至床前,伸手探他额温,又翻起他眼睑细看。粗糙指腹带着旱烟与皂角水的混合气息,老人皱紧的眉头稍松:
“烧退了。三日不食,再躺下去,命都要耗没了。灶上温着粥,且去喝两碗垫腹。“
他将木箱搁在案上,回头看向韩敏,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韩敏挣扎着起身,喝了口粥,温热的食物下肚的瞬间,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又活了过来,“秦三爷,我爹……后事如何了?“
秦仲沉默片刻,摸出旱烟杆,引火点燃,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丝的辛辣呛得韩敏轻咳,灰雾在昏暗屋中缭绕。
“棺材未封钉,停在柴房。“秦仲吐着烟圈,声音沉得压人,“已经三日了。“
韩敏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听县衙的人说,我爹是心疾,是您验的吗?“
“放屁!“秦仲骤然低喝,三角眼迸出怒色,烟杆攥得咯吱作响,“李县丞手下那群酒囊饭袋懂什么!你爹一身打铁的筋骨,四十出头正值壮年,心疾暴毙?我与他相交二十年,他的身子,我比谁都清楚!“
“今日我来,便是要……再验一回。“
韩敏的瞳孔微微一缩。
重新验尸。
作为干了五年的法医,他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在这个世界,仵作验尸的结论几乎等同于官府定案的依据。秦仲要推翻已有的结论重新来过,这事不小。
“秦三爷,你觉得……我爹不是病死的?“
秦仲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旱烟在桌角磕了磕,灭了火星,站起身来:
“你若撑得住,便随我去后院柴房。棺木未钉,再拖,便真的死无对证了,这世上你也没什么亲人了,以后便唤我三叔吧。“
“好!三叔”韩敏没有犹豫便应下。
他摇摇晃晃的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泥地上,寒意自足底窜入头顶,反倒让神志愈发清明。
“走。“
停尸房距离秦仲的工作间紧邻,木门推开的刹那,一股浓烈腐臭扑面而来。
甜腻的腥腐混着柴房霉味,稠得呛人。韩敏下意识屏息,随即又强迫自己缓吸——法医的素养,让他即便在尸臭之中,也能保持绝对冷静。
只是这一次,棺中之人不是案卷上的无名尸,而是这具身体的生身父亲。
秦仲点起两盏油灯,自包袱中取出验尸之物,银针、铜镜、醋壶、剔骨刀一一排开,动作娴熟肃穆。
“搭手,开棺。“
二人合力,将沉重棺盖缓缓推开。更浓烈的腐臭席卷而来,韩敏攥着棺沿的手指,指节泛白。
棺中躺着的,正是韩远。
身材魁梧,即便死后肌松肉软,仍能看出生前的壮硕体格。一身靛蓝粗布衣裳,双手交叠腹间,面色灰败,嘴唇微张,露出发黑的齿龈。
原主的记忆在此刻翻涌——父亲教他抡锤的大手,冬日捂暖他冻僵手指的温度,巷口买糖葫芦时的温和笑意。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清晰得刻入骨髓,心口竟传来一阵生理性的钝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韩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悲绪,切换回法医的冷澈视角。仔细打量。
秦仲拿起银针,蘸了皂角水,从头部开始检验。额头、太阳穴、耳后、颈部,一寸一寸摸索过去,手法老练仔细。银针在皮肤上划过的细微声响,和外面偶尔灌进来的风声,是柴房里仅有的动静。
三天的尸体,初春气温大约七八度。尸僵已经开始缓解但尚未完全消退,符合死亡时间。尸斑呈暗紫色,分布在背部和臀部——说明死后体位没有被变动过。至少,死亡地点是真实的。
到这一步,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但韩敏注意到了不对的地方。
首先是面部。
韩远的面部呈现出一种异常的暗红色——不是普通死亡后的灰败苍白,而是像喝醉了酒一样的潮红。嘴唇虽然发黑,但黑中透着一种诡异的樱桃红。
韩敏心底咯噔一声。
这是一氧化碳中毒或氰化物中毒的典型特征。
他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至少不能直接说,否则容易引起秦仲对他这个穿越者身份的怀疑。
他得找一个合理的引子,让秦仲自己注意到这个异常。
“三叔,“韩敏开口了,声音刻意带了一丝不确定,“我爹这脸色是不是红了些?我记得隔壁王大爷去年病死的时候,脸是白的。“
秦仲正在检查颈部,闻言抬头,就着油灯的光仔细端详了片刻。
眉头拧了起来。
“你说得对。“老仵作的声音沉了下去,“暴病而亡,面色该是青白或者发紫。你爹这脸……太红了。像是……“
他没有说完,但韩敏从那双三角眼里读到了答案。
秦仲也意识到了。
中毒。
“再看看指甲。“韩敏压低声音。
秦仲凑到韩远手边,就着油灯仔细辨认。
片刻之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韩远的指甲根部,有一圈极细极淡的青黑色。若不凑到灯下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你爹不是暴病而亡。“秦仲说出了那个结论,“他是被人毒死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柴房里一片死寂。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韩远灰败潮红的面容在明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也正是在这个瞬间,韩敏脑海深处忽然炸开了一道无声的白光。
没有任何预兆。
像一口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古井忽然从井底涌出了泉水,一股冰凉而陌生的力量从意识最深处蔓延开来,迅速淹没了他的整个思维空间。
一行冰冷的文字浮现在意识中——
【除恶司命系统激活。宿主确认:韩敏。】
【首次鉴证完成,新手礼包发放:独孤九剑·入门。】
【独孤九剑(绝世品级):1/400(1%)】
【当前除恶值:0。】
紧接着,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涌入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整套关于“剑“的理解直接刻进了他的神经回路。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棺材边缘,指节发白。
独孤九剑。
一套关于“破“的哲学。
天下一切武功,皆有破绽。这门剑法的本质,不是招式,不是套路,而是一双能看到破绽的眼睛——看到了,一剑刺去,就够了。
在信息洪流冲刷的瞬间,韩敏明悟了这门剑法的六大核心——
**无招胜有招**。剑招随敌而动,无固定套路。手腕一抖,剑尖划出玄奥轨迹,不拘泥于形式。
**以攻代守**。不闪不避,招招进攻,迫使对方自救。守势即是攻势,攻势即是守势。
**九式通杀**。破尽天下武学。直击对方招式薄弱处,无论刀枪剑戟皆有其破绽。
**意在剑先**。对手刚有动作,我剑已刺出,后发而先至,乃是极致的快。
**不重内力**。悟性至上。内力不及,但剑招精妙可弥补。
**灵活多变**。大成后,手中无剑时,一根树枝、一个烛台,皆可使出独孤九剑的精髓。
这些信息来得凶猛,走得干脆。前后不过三五息的工夫,那股冰凉的力量便退潮般消散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知识沉淀在意识底层,像一本合上了的书,随时可以翻开。
韩敏克制住了所有外在反应。
他飞快地消化着信息:系统、除恶、独孤九剑。每一个词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次穿越不是偶然的,有什么东西选中了他。
但现在不是深想的时候。
他把这些全部压到意识底层,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尸体和身旁的秦仲。
秦仲显然没有察觉到韩敏那几息间的异样,他此时正在翻动韩远的身体,检查背部和腰间。韩敏帮着侧翻尸体,冰凉僵硬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就在翻动的过程中,秦仲的手忽然停了。
“等等——“
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物。
在韩远腰间内衬的暗兜里摸索了片刻,秦仲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铁牌。
那铁牌黑沉沉的,入手冰凉,比寻常铁器重了不止一倍。正面刻着一个古怪的符文,像是某种篆体变形,辨不出意思。翻到背面,光滑如镜,只在边缘处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黄泉路近,太平难求。“
秦仲的瞳孔微微一缩。
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临渊郡。
韩敏心头一紧。
秦仲没有继续解释。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将铁牌仔细包好,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回忆。
“你爹身上藏着这个,说明他的死不简单。“秦仲抬起头,三角眼里是一种韩敏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多的不能说,你只要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韩敏敏锐地捕捉到——老仵作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秘密。
很大的秘密。
韩敏攥紧了拳头。
他低头看着棺材里韩远那张潮红的脸。原主记忆里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铁匠,一辈子窝在这间铺子里打铁,从不与人起争执。这样一个老实人,身上怎么会藏着一块连秦三爷都讳莫如深的邪门物件?
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他?这牌子又是什么来历?
秦仲把包好的铁牌塞进木箱,合上箱盖,手按在上面迟迟没有抬起。
“你一个后天境都没入门的毛头小子,“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无奈,“这些事你掺和不了。先去喝粥,把身子养好。改天……我再来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