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行沉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上,便把最后一段练习曲的尾音闷在了里面。
江晚将琴谱塞进帆布包侧袋,右肩被吉他勒得有些发酸,她换了个肩膀,拐进通往家的小巷。
说是小巷,其实就是两排老房子夹出来的窄路。
这个点太阳才刚刚往下沉,天还没完全黑。
灰蒙蒙带点幽蓝的暮色里,她的帆布鞋踩在青砖上,没什么声音。
只有一缕光斜落下来,软软铺在地上,漫进一间敞开的宅子里。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门的正上方挂着一块匾,暗沉色的木头底子上刻着三个描金的字——古韵轩。
江晚本来已经走过去了的,竟又退了回来。
在两尊石狮子的注视下,径直走了进去。
店内没什么生意,空荡荡的,就她一人。
香气萦绕,各式各样的古物环香摆开,令人好生目眩。
若全是真品,江晚很难想象,店老板到底是多有钱!
才能收集到这么多古董!
很快,她的目光落在某处玻璃柜,里面摆放着三个精致的小瓷人。
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宫女形象,好生俊俏,可爱的像三只小兔子。
渐渐,江晚像是触动了心里某块柔软般,竟着了迷,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
只为再仔细瞧瞧小瓷人尊容,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忽地,其中最小的瓷娃娃似睁眼看了她一眼。
江晚呆了一下,有些惊恐。
这时,一道温柔的嗓音响起。
“喜欢的话,可以拿出来看一下?”
“!”
江晚回头,只见一位面相俊秀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她书包还差点撞上。
“抱歉,吓到你了,我是这家店的老板,许生。”男子瞧见小姑娘惊恐的模样,便先出声安抚。
女孩一听像是找到救星般,张了张嘴。
“许老板……”
“怎么?”
“它刚才好像动了一下……”江晚喉咙有些发干,探手指了指小瓷人。
“是么?”
许生神色一凝,稳步走上前,将小瓷人们拿出来,依次摆放在桌面上。
好好的。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可能是我眼花了吧……”
江晚喃喃,放下心来,又有点不好意思。
避免尴尬,她换了个话题。
“许老板,这几个瓷娃娃怎么卖?”
话刚从口出,江晚立马意识到自己好蠢,要是真品,她一介高中生怎么买得起?
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暂时……”
许生咬牙犹豫了一秒,赔笑道,“……没有那个打算。”
“那……那,对不起,打扰了。”
“其实也不打扰,要不要再看看别的?”许生试着挽留。
“不……不用了,哦对了,许老板,我突然想起暑假作业还没写,我先走了!”
江晚不想再丢脸,慌慌张张背好书包,一溜烟就跑走了。
这一幕,看得许生也很是失落,天上似有雪花飘飘。
到手的顾客就这么飞了呀!
他也有他的苦衷。
别看他是这家店的老板,实际上钞票都掏不出来几张,穷的叮当响。
谁懂啊,光有家古董店,却不能随意出售的痛啊!
许生手抚胸口,一阵难受。
就在这时,门忽地自主关上。
随即,屋内便好生闹腾起来。
“许生你好过分!”
乍一看,竟是那最中间的小瓷人闹腾了起来。
她生起气,攥紧拳头,直跺脚地模样,活脱脱的和真人无异。
“我过分?我又怎么过分了?!我什么都没干啊?”
许生见怪不怪了,径直朝檀桌走去,随后整个人耷拉倚坐下来,长舒一口气。
完全没了刚刚的精神架子,更像一介备考多时,突然放松下来的俏书生。
“许老板,您……刚刚是不是有想把我们卖掉换钱的打算?”
最小的那个瓷娃娃也动了起来,不过性子却与先前那个截然不同,只敢藏在大姐衣裳里,露出半个小脑袋瓜,怯生生的打量道。
“小妹,你和他客气什么?!我们可是《解妖集》里有名有姓的大妖!!””暴躁二姐冲天扬起两只小拳头,张牙舞爪的叫嚣起来,冲靠在桌边的许生气势汹汹冲了过去。
“客气什么?”
许生瞧见,便用瓷小鬼最喜欢吃的二指弹迎接她。
对着她额头就是一指。
力道虽是很轻,但奈何瓷娃娃……无论是物理上还是精神上,都是外强中干。
二姐头一个没留神,便一屁股栽地上了。
瓷小鬼二姐头可是一个出了名的烈性子,身子都还没稳住,又捂住额头叫嚣起来。
“哇呀呀,许生,你!”
“大妖。”
许生碎碎念,又是一弹,“我许生,向来灭的就是大妖。”
二姐头接连朝后滚了好几圈,刚好滚回到大姐和小妹脚边,抬头一看,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扒拉大姐裙脚,委屈哭啼道。
“大姐,你看他,又欺负我。”
“好啦好啦,小妹们别闹了,也许……许老板,也有自己的苦衷呢?”
三小只里的大姐头一张开就是妈妈辈的嗓音,听得许生差点喜极而泣,终于有人把自己的心声说出来了。
顺带一提,许生为了称呼方便给三小只都取了名,大姐叫青,二姐叫花,最小的那个叫瓷,合起来就是‘青花瓷’。
只是许生喜欢多在她们名前,念一个‘小’字。
“大姐不愧是大姐,知明理,实不相瞒我快交不起这的房租了,更别说果腹的香火,再这样下去,到时候咱们只能收拾收拾行囊,露宿街头了。”
是的,虽然许生是这家店的老板,但这块门面可不是他的,自然要付租金。
而真正的‘老板’,是个远近闻名的女商人,姓白。
许生礼貌称呼她为白掌柜。
他与白掌柜第一次见面是完全是一个意外。
假日街道人头攒动,他与撑伞散步的白掌柜相背而行,无意撞了肩。
在许生声声道歉下,对方回眸望了他一眼。
眯眼,微笑。
她说。
许生看着有些面熟。
长的很像她一个前男友。
一个忘恩负义的渣男。
弄得许生一阵尴尬,只道,他脸可能是长得大众了一些,但绝不是她前男友。
白掌柜也没深究,只见许生模样像是落了难,简单问了一点状况。
得知情况后,看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大发慈悲帮他寻一处安生之所。
也就是如今的古韵轩。
位置既不偏僻,也算不上繁华,租金也正好。
和其他租客一样,押一付三。
但人美心善的白掌柜见他身无分文,放宽了条件,让他先住几个月,等到下一个季度再一并征收租金。
那时居无定所的许生听到这个消息简直要喜极而泣。
他一乡下人正愁不懂城里繁琐的规矩,眼下白掌柜出手帮他解决危机,那就是恩人。
心念究竟是心多坏的男人才会背弃白掌柜的情谊,若有机会一定帮白掌柜讨回公道。
现在想来,许生也是太天真了,当时以为有地落脚便可以生根,走一步看一步。
钱嘛,身外之物,迟早会有的。
可现实远比想象的还要残酷,宛若冷水泼在许生身上,走一步凉上一阵。
和农村不一样,城市里的开销可不是开玩笑的。
商业水,商业电,就连生火做饭都要钱!
都要钱就算了,他还没有稳定收入!
他一名副其实的黑户,连身份证都没有,又能去哪找工作?
也只能趁城管不注意,靠算算命摆摆摊,开锁通下水道赚赚生计钱了。
捉妖驱邪委托赚钱这档事,他也不是没想过,但现在是什么时代?
汽车都能自动驾驶,机器人都可以开派对的大信息时代!
大家都受过教育,都信奉科学!
谁没事,会花个钱叫一个算命风水师,来家里逛一圈,驱驱邪啊?
说来笑话,他目前开过最多的单竟然是!
沿海户籍小孩不想去上学,家长觉得自家孩子一定是中邪疯了,请他去调几碗符水给孩子喝,驱驱邪。
到底有没有用,许生还能不知道吗?
有用啊!
但那能一样吗?
那是小孩真的遭不了这罪,不演了,然后精神焕发来上一句,“爸,妈,咦~你看我好,我真的好了,符咒水好神奇!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我的同学们了,所以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我们孩子真的回来了。”
“大师好厉害,谢谢大师!”
父母相拥,喜极而泣声。
这一声声夸赞里,许生只感到自己高贵的人格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打击。
要是这个世界上真有会法术的同门,得知此事,怕不是会笑掉大牙。
哎……
身不由己啊。
是这世道太险毒,注定要淘汰脱节的人。
“许老板……我不想露宿街头。”
一道柔弱声音拉回许生思绪。
是瓷小妹探出精致小脸,眼神楚楚动人的在恳求他。
喂喂喂,退一万步讲。
你们好歹能住解妖集里,而我才是真正的露宿街头,喝西北风!
“那就只能卖……”许生想了想,故作叹息。
“我也不想被卖掉。”
瓷小妹听见‘卖’这个字眼,立马又把小脸埋进了姐姐怀里。
见小妹受委屈,瓷二姐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许生鼻子骂道,“许生,你个王八蛋!”
“好了,好了,别闹了。”大姐再一次出声安抚情绪。
“姐姐,你怎么老是帮他啊,你该不会是喜……”二姐见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站自己这头,委屈极了,抹着不存在眼泪,继续闹道。
“打住。”
大姐葱白如玉的食指抵住二妹的嘴唇,轻语。
见妹妹老实了,又扭头对许生说:“许生,房租的事情,你也别老是一个人想办法了。古韵轩本也不是你一个人归宿,我们大家都可以帮忙的。“
话到这,瓷大姐身形一转,霓裳一挥,朝着屋内更宽阔的地方,问道:“大家,说是不是?”
刹那间,屋内七上八下的物品都如活生命般活了过来。
古画啊,玉壶啊,绣球啊,竹椅啊……等等,全都齐声声应道。
这些都是从《解妖集》里,幻化出来的妖怪。
“是!”
瞧见这番闹腾的景象,许生嘴角微不可察的上扬了几分,心里莫名暖暖的。
“各位听我说。”
许生起身,走向屋内广阔处,摊开胸怀。
“虽然我许某人现在视钱如命,但我也早已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家人了。”
“若不是大家陪伴,我也许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许生一边说道,一边毅然抱拳,冲四周行礼。
“大家是我朋友,也是我的恩人。”
“如此,我又怎么敢背叛你们呢?那样我一定会遭天道谴责的,以我现在的道行,雷劫下来,怕也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
“那你刚刚为什么还要说卖?!”瓷二姐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所以狠狠补刀。
许生闻言轻挑眉,淡然一笑,抽得一扇,寻椅一靠,顺势而坐。
哗——的一下。
折扇全然展开,但还未动,已有微风徐来,令人心生愉悦。
“卖,当然还是要卖。”许生开口。
“姐,你看他?”瓷二姐一脸震惊地看姐姐。
“二妹,别急,耐心。”瓷大姐神情淡然,探手拍了拍二妹肩膀,目光全然不在她身上。
“不过,我们只卖艺,不卖身!”
“哈哈哈,这是什么意思?有趣有趣。”不远处,木勺子一番变化,竟化作了一个小男孩的模样,抱着光脚丫像不倒翁一样晃动起来。
“那我就简单说明一下吧,大家来到这座城市的时间也不短,应该也发现,现在外面的情况早不是你们记忆中的模样了。若是你们还要执拗原本习性,那只会平添不少麻烦,甚至是给大家带来危险。”许生合上扇子,面色凝重的在房中踱步。
一听到危险两字,立刻就有小妖抱头惊呼起来。
“人类的确可怕,前几年有人类想要挖走山君的躯壳,山君不同意落石惩罚了几个人,然后他们就用一个大家伙把山君贯穿了一个洞!再后来,山君就再也没说过话了!”
“是啊,城里那条老护城河的水灵姐姐不也是这样?前些年,人类嫌弃河水太浅又淤塞,想把它填平盖房子!水灵姐姐气不过,夜里就悄悄让河水漫出来,浸湿了工地地基想阻拦他们。结果……结果那些人开来好几台巨大的抽水机,日夜不停地抽!硬是把姐姐栖身的源头水脉给抽断了根!从那以后,别说漫水了,水灵姐姐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了,现在只能化作一团薄薄的水汽,在河道废墟上飘着,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哎~?那岂不是,不能出去玩了?”又有小妖惊恐提问。
许生想了想,自然也知道妖精是在说,人类施工挖隧道的事情。
但这世道亦是如此,人怕妖怪,妖怪也怕人。
想寻找一条和谐共生的道路很难。
但路终归是要走出来的。
“话虽如此,但也不必太过悲观。”许生拍拍手,示意大家听他说,“据我观察,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但也同样也是一个最好的时代。坏的是,我们失去了很多,甚至连生活自由都遥不可及。但好在只要我们有足够多的钱,足够大的地位,我们依旧可以办到很多事情,甚至还可以做到曾经做不到的事情。”
“有钱,就可以出去玩吗?”
那小妖显然心智并不高,但许生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也是语重心长补充道。
“当然啦,合理的事情当然包括可以出去玩,没有危险的那种。”
“所以,答案显而易见了——”
“我们现在的目标是?”
许生扇尖抵住头,闭眼,竖起耳朵,示意大家一起说出答案。
“赚钱!”
大家心领神会,不约而同地开口道。
“错!”
许生猛然睁眼,开扇打住,那模样像极了,马上要教训说错话小孩的家长。
众妖疑惑,纷纷探头。
“赚钱,这个目标太肤浅了,那只能叫做我们实现目标的第一步。”
“而我们真正的目标是看世界,一起看世界,就和大家一起从乡土来到城里一样。”
“重要的是大家一起……”
许生这一句话放的很轻,轻的像母亲手中的针线,把前面所有的情感以及话语织成了一件保暖的衣服披在大家身上。
安静片刻。
瓷大姐率先鼓掌。
随后,大家迸发欢呼,一直念叨着‘一起,大家一起’之类的话语,活脱脱和一群儿童没什么区别。
瞧见此番光景,许生觉得这才像家,他也不是孤儿。
“所以……我们要怎么赚钱?”
一只仅有拳头大小,通体毛发为金色,眼睛同样也亮闪闪的小猴子突然冒了一句。
其话语好似被一盆凉水落了下来,热闹的场面瞬间冷却。
小猴子察觉到不妙,受不了大伙忽然汇聚而来的目光。
竟奇迹般缩小,化为一缕烟藏进了毛笔筒里。
“要是只靠我的话,那赚钱确实很难很难,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我还有大家……我们是一个集体,一家人!”许生走到书法台旁边。
“那我们要怎么做?”
“很简单,发挥各自所长就好了,就比如……”
许生淡然一笑,不急不躁,轻叩了几下书案。
刚刚消失的小猴子又似听见召唤一般,化形出来,跪在砚台旁,捧着墨锭开始研磨。
“墨猴!”
许生抬手一声,吓得小猴子一激灵,以为要被训斥,害怕得合上眼睛。
“它能研磨出上好的墨,和有学识的笔童配合下,就能题出相当漂亮的诗词,这可以换钱!就卖给那些书法收藏家们!”
在许生的轻抚中,受到惊吓的墨猴再一次睁眼,眼里流淌着亮光。
“而纸鸢,它能飞得很高很高,而且也更灵活,这能让我们在风筝比赛上,获得名次,拿到奖金……“
“…………”
屋内的妖怪众多,此时都听得津津有味。
许生记得每个小妖的名字,以及它们的长处,乃至性格。
并因材施教,一口气举了很多很多例子,为大家描绘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未来,打下一枚定心针。
毕竟,出门在外。
不会给员工画大饼的老板可不是好老板!
瓷小妹若是学生,那她一定属于上课十分专心的孩子,接连听了老半天,发现许老板没提到自己,便有些慌了神,便问:
“许哥哥,那我呢?我又能做些什么?”
许生闻言,竟有一时语塞。
“我是不是没什么用啊?”
小妹瓷白的眼角蕴育着某种亮光。
这在妖里,十分少见。
看得许生有所触动,出声安慰。
“怎么会呢?我只是暂时没想好罢了。”
许生探手,想要摸头。
瓷小妹侧脸躲过,像极了家里那任性的妹妹傲娇道。
“不听不听。”
“你可是我们这里的大明星,光是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就能给我们间接性地拉不少顾客了。”许生哄道。
“那不是花瓶吗?小妹,不想当花瓶。”瓷小妹依旧不高兴。
许生有些头疼。
“老板,这几个瓷娃娃怎么卖?”
今天,女学生的话再一次一闪而过。
这给了许生灵感,他拍手称绝。
“有了!”
“快讲讲是什么?!”
瓷小妹闻言,一惊,急得抬起袖霓裳,上前靠近一步,优雅端庄,恰似正演出一场舞台剧,惹人怜爱。
“竟然大家都很喜欢你们,那你们能不能用粘土或者什么材料,捏出自己的模样?然后,我们可以当手办或者装饰品卖出去。”
“有材料的话,我们可以试试,但不保证能成功。”瓷大姐接话道。
“那就这么办,材料的话,交给我就好了。”
许生很看好这桩买卖,也非常看好瓷家三姐妹。
毕竟在妖怪里,双手五指分明的可不多,更别说像三姐妹这样不急不躁能沉得下气的了。
之后,许生又花了些时间,给大家做思想工作,定制了些家规,免得到时候乱了套。
规矩不多,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和他一起出门做任务,一定一定要听他指挥!
忽地。
屋内传来低沉的警报声。
“各位单位请注意,各单位请注意,有人接近有人接近!”
是门外石狮子传来的报信。
每当有情况,他们就会像这样通过屋子来通知。
“各——就各位。”
许生抬手一声令下。
大家纷纷意会,物归原位,一动不动,变成了难以察觉的装饰品。
好似正在玩一场名叫‘一二三木头人’的童趣游戏。
而这场游戏。
大家一起玩过很多次了。
“开门。”
门扇自己打开,让夕阳漫进来。
“接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