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月,春寒料峭。
怡红院门前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像一双双勾魂的眼睛。老鸨王妈妈站在门口,脸上的脂粉厚得能刮下来二两,正笑眯眯地迎送着来往的恩客。
“哎呦,这位爷,里边请里边请,我们新来的姑娘可水灵了——”
话还没说完,一个白衣少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冷风。
王妈妈一愣,回头看去,只见那少年身量不高,一身素白锦袍,墨发束冠,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背影笔直,步伐从容,一看就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
“这位爷,您——”王妈妈堆起笑脸迎上去。
少年回过头,一张脸白净得过分,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剑眉斜飞入鬓,凤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嫩了些,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本公子听说,你们这儿新来了一批姑娘?”少年的声音清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威压。
王妈妈眼珠一转,心道这怕不是哪家的小少爷偷跑出来开荤的。这种雏儿最好骗,随便糊弄两句就能掏出大把银子。
“有有有!公子来得巧,我们刚到了一批江南来的姑娘,那水色,啧啧啧……”王妈妈凑近些,压低声音,“有个叫柳儿的,还是雏儿呢,公子要不要……”
少年唇角一勾,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抛过去。
“带路。”
王妈妈接过银子一掂,足有五两,眼睛顿时亮了,连忙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少年跟着她穿过前厅,耳畔尽是靡靡之音和男女调笑声。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脚步却不停。
到了后院,嘈杂声渐远。王妈妈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布置雅致的小厅,几个姑娘正坐着喝茶。
“柳儿,快来见客!”王妈妈朝角落里一个女孩招手。
那女孩抬起头,十四五岁的模样,鹅蛋脸,杏核眼,生得确实标致。只是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
她看到白衣少年,身子明显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少年将她这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计较。
“都下去。”少年摆摆手,目光扫过其他几个姑娘,“本公子不喜欢人多。”
王妈妈识趣地带着其他姑娘退出去,临走还不忘关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少年走到柳儿面前,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别怕。”少年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刻意压低的男声,而是清脆悦耳的女声,“我是来救你的。”
柳儿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
少年——不,应该说少女,抬手摘下束发玉冠,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倾泻而下。她又从领口扯出几层布条,原本平坦的胸前顿时有了起伏。
“你……你是女的?”柳儿惊得说不出话。
“我叫薛瑾璃。”少女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明艳动人,“放心,我不是坏人。”
薛瑾璃——薛家最小的女儿,排行十一,今年十五岁。
京城里的人提起薛家,谁不竖起大拇指?薛老爷白手起家,二十年时间攒下万贯家财,是京城数得着的富商。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薛老爷不知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一连生了十一个女儿,个个如花似玉,才情出众。
大女儿嫁了镇北侯,二女儿在宫中做尚仪,三女儿在江南开着最大的绣坊……十一个女儿,十一个传奇。
而这最小的十一娘薛瑾璃,更是传奇中的传奇。
明明是个女儿身,偏偏喜欢穿男装、习武艺、管闲事。京城里谁不知道薛家小十一的威名?三个月前,她一个人单挑了东街一伙欺行霸市的混混,打得那伙人跪地求饶。
从那以后,街头巷尾的小孩都管她叫“小闯王”。
“你……你怎么进来的?”柳儿还是不敢相信。
“走进来的啊。”薛瑾璃眨眨眼,“我女扮男装的本事,京城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柳儿:“你叫柳儿对吧?本名陈秀娘,京城南柳巷人,父亲陈老实是卖豆腐的,三个月前你被拐子拐走,卖到了这里。”
柳儿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她家的情况——父母姓名、住址、家里有几口人、甚至连她家养了一条大黄狗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你怎么知道的?”柳儿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不重要。”薛瑾璃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回家?”
柳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拼命点头,却不敢出声。
薛瑾璃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丢给她:“拿着这个,去后院角门,那里有辆马车等着。你上车就行,会有人送你回家。”
“可是……王妈妈会发现的……”柳儿害怕地缩了缩身子。
“王妈妈?”薛瑾璃冷笑一声,“她现在怕是没空管你。”
就在刚才她喝茶的功夫,她的九姐瑾珍应该已经启动了布置好的机关——怡红院前厅的承重柱会“恰好”断裂,引起一阵混乱。她的十姐瑾琼也会“恰好”路过,带着一群江湖朋友“帮忙”维持秩序。
足够她把人救走了。
柳儿虽然不知道这些,但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一两岁的少女,莫名觉得安心。她攥紧令牌,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薛瑾璃目送她离开,正准备重新束发离开,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她的动作一顿。
这后院的房间都是独立的,隔音极好,她能听到动静,说明隔壁的声音不小。
犹豫了一瞬,薛瑾璃还是推开了连通隔壁的暗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薛瑾璃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只见地上倒着两个人——不,是三个。
两个黑衣人倒在血泊中,已经没了气息。而靠墙的角落里,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正靠坐在墙边,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的伤势极重,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左肩还插着一支断箭,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在地上汇成一小片血泊。
“谁?”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哪怕伤成这样,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薛瑾璃的方向。
薛瑾璃没有退缩,反而走近几步。
月光照在她脸上,男人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是……”他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薛瑾璃皱起眉头。
她不该多管闲事的。这人一看就是被追杀,身上还穿着夜行衣,来路不明,沾上就是麻烦。
可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她又狠不下心不管。
“罢了。”薛瑾璃叹了口气,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遇上我算你命大。”
她三两下撕下自己的衣袖,简单给他包扎止血。男人疼得闷哼一声,却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这份硬气,倒是让薛瑾璃高看了他一眼。
“能走吗?”她问。
男人试着动了动,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你……不该管我。”
“我知道。”薛瑾璃翻了个白眼,“但我就是这毛病,看不得人死在我面前。”
她想了想,现在外面有十姐的人,把这人送到医馆去太显眼,带回薛府更是不妥——要是让人知道薛家小姐往家里带了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她爹非得气吐血不可。
等等。
薛瑾璃眼睛一亮。
薛府后院有座废弃的绣楼,是曾祖母年轻时候住的,后来曾祖母去世,那地方就荒了,平时根本没人去。
“行,就这么定了。”薛瑾璃把男人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咬牙把他扶起来。
男人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虽然瘦,但一身腱子肉沉得很。薛瑾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到后院的角门处。
十姐安排的车夫还等在门口,看到自家小姐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出来,吓得差点从车上掉下来。
“十……十一小姐,这——”
“闭嘴,别问,快帮忙。”薛瑾璃没好气地说,“把人抬上车,去薛府后门。”
车夫哆嗦着帮忙把人抬上车,薛瑾璃跳上车,拉上车帘。
马车辘辘驶入夜色中。
车厢里,男人已经昏迷过去,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薛瑾璃凑近听了听,依稀听到几个字——
“别……别杀我……”
薛瑾璃挑了挑眉。
这人的口音、衣着、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还有那两个死了的黑衣人,身手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她今天,好像捡了个麻烦回来。
马车在薛府后门停下,薛瑾璃把人藏进废弃绣楼,简单处理了伤口,看着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皱着眉头的脸,陷入了沉思。
这人的伤太重了,她那点三脚猫的包扎功夫根本不够用。
得找五姐。
薛瑾璃咬咬牙,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绣楼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透过破损的窗纸照进来,落在昏迷男人的脸上。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似乎微微扬起,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而此刻的薛瑾璃还不知道,她这一救,救出的不是麻烦——
而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