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春。
东风公社第七生产大队的晒谷场上,人声鼎沸,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生产队长赵建国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纸,清了清嗓子,扯着大嗓门喊道:“社员同志们!安静!都安静一下!今天,咱们队里有件天大的喜事要宣布!”
底下的人群嗡嗡作响,议论纷纷。喜事儿?还能有啥喜事,莫非是今年工分又要涨价?
赵建国看着底下那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心里头也热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上头来文件了!咱们要搞改革!从今往后,不再吃大锅饭,咱们要——分田到户!”
“啥?分田到户?那是啥意思?”
“是不是以后地都归自个儿种了?”
“哎呀,那敢情好啊!谁种的多,收的就多,再也不用磨洋工了!”
晒谷场上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林老太抱着刚满周岁的林小满,也挤在人群里头。她耳朵好使,一听就明白了,这以后就是各家顾各家了。她心里头盘算着,自家劳动力多,老大卫国、老二卫华、老三卫民都是顶呱呱的劳力,分了地,那粮食还不得堆满仓?
她低头瞅了瞅怀里的小孙女,小满穿着一身碎花布做的新衣裳,小脸白里透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群,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哎哟,我的乖囡囡。”林老太用指腹轻轻擦去小满嘴角的口水,笑得见牙不见眼,“赶上好时候喽!以后奶奶让你顿顿吃白面馒头,顿顿有肉吃!”
小满像是听懂了似的,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听得林老太心花怒放。
“老大家的!老二的!老三的!”林老太扭头就冲自家几个儿子儿媳喊道,“听见没?分田到户了!今年都给老娘我下死力气干!咱们家今年要当万元户!”
林家几个儿子儿媳也都兴奋得不行,连连点头。
分田到户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东风公社的每一个角落。
没过几天,队里就开始丈量土地,抓阄分田。
林老太带着全家老小,浩浩荡荡地去了。她怀里依旧抱着小满,仿佛小满就是她的定心丸,是林家的福星。
“老林家,到你们了!”负责抓阄的赵建国喊道。
林老太让老大林卫国上前。林卫国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从纸箱里摸出一个纸团。
“七号!七号地!是村东头那块水浇地!”旁边有人念了出来。
“好哇!那可是块肥地!”林老太一听,乐得合不拢嘴。村东头那块地,土质肥沃,又有水渠,是队里出了名的好地。
分完了田,又分了农具、耕牛。林家人多势众,分到的东西自然也齐全。
回到家,林老太把小满往炕上一放,就开始安排活计:“卫国,你明天一早就去把咱家那块地再翻一遍,施点底肥。卫民,你去把咱家那辆破自行车修修,以后去镇上卖菜方便。卫华,你在家把鸡窝再搭大点,我看今年得多养几只鸡,鸡蛋也能换钱。”
几个儿子儿媳忙不迭地应着。
小满躺在炕上,蹬着小短腿,看着一家人忙忙碌碌,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她伸出小手,抓了抓身下柔软的棉被,心想,这八零年代的日子,好像比上辈子在城里当社畜的时候,要有盼头多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叮铃铃——”
“谁啊?”林老太探头往外看。
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工装、骑着一辆崭新“永久牌”自行车的年轻后生停在门口。后生皮肤黝黑,眉眼英挺,正是生产队长赵建国的侄子,赵建国。
“林奶奶,在家呢?”赵建国笑着打招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屋里的林小满。
“是建国啊,快进来坐。”林老太热情地招呼着,心里却犯了嘀咕,这赵家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是有啥事?
赵建国把自行车支好,从车把上取下一个布包,走了进来。
“林奶奶,我就不坐了。这是我叔让我给小满送来的。”赵建国说着,把布包递了过来。
林老太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包雪白的细砂糖,还有一罐麦乳精!
“哎呀,这咋好意思呢?”林老太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已经把东西接了过来,“建国啊,让你叔破费了。”
“林奶奶您客气了。”赵建国挠了挠头,目光又落在了炕上的小满身上,小满正睁着大眼睛看他,还冲他吐了个泡泡。
赵建国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那个……林奶奶,我叔说,等过几天镇上赶集,他想带小满去镇上照相馆照张相。”赵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他说小满长得俊,照相肯定好看。”
林老太一听,更是乐开了花。照相?那可是稀罕玩意儿!她虽然也去过镇上,可照相馆的门朝哪开她都不知道。
“哎哟,那可太好了!替我谢谢你叔!”林老太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满,快谢谢赵爷爷!”
小满自然不会说话,只是挥舞着小胳膊,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赵建国看着小满灿烂的笑容,也跟着笑了。
林老太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赵家小子,怕是对她家小满有意思呢。不过,小满还小着呢,这事儿,以后再说。
“建国啊,你叔有心了。”林老太笑眯眯地说,“等我们家鸡下了蛋,我让卫民给你家送些过去。”
“哎,那就谢谢林奶奶了。”赵建国应着,又跟林老太说了几句话,这才骑着他的“永久牌”自行车走了。
林老太看着赵建国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的小满,心里头美滋滋的。
“我的乖囡囡,你可真是奶奶的福星啊!”林老太在小满的脸上亲了一口,“这才刚分田到户,好事就一件接一件地来了!”
小满被亲得痒痒,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八零年代的春天里,显得格外动听。
林家的日子,就像这春天的禾苗,在分田到户的春风里,蹭蹭地往上长。而小满,就是这好光景里,最甜的那颗蜜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