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站在窗前,身着轻薄的纱衣,温暖的阳光流水般撒落在她的身上,渲染出一层水波般的光晕。
电话那头接通了,“喂?……”熟悉且低沉的嗓音从电话里传过来。
是父亲,
和父亲寒暄几句后,安安挂断电话,快速整理好自己,背起电脑包走出家门。
她边走边整理思绪。
安安是服装设计师,目前在一家高定店工作。今天需要做的工作太多太多,前几天电脑里的设计稿初步完成,需要下一步完善细节,并开始选面料,定颜色,与客户对尺寸……
女孩儿都想要穿上最最美丽的衣服,小时候的安安也一样。
一路艰辛地把小小的理想变现为职业,兴奋地以为自己进入了专属自己的伊甸园,理想却慢慢失去了最初那层神秘的面纱,变成无数个夜晚的加班,无休止的996、007。
一路前行,披荆斩棘。
理想沦为谋生的手段,成为了‘活着’,
——仅此而已。
正值金秋,麓市的酷暑渐渐褪去燥热,来自西北的季风给大地带来了丝丝凉意。
安安从一堆面料布卡里抬起头,摁亮手机,时间已到晚上9点半,“今天就到这里吧!”安安自言自语,疲惫地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简单收拾下好工作台,和犹自在工作室画图稿的纸样师打了个招呼,下班。
麓市的地铁3号线平稳地在地下隧道里穿梭,无数疲倦的灵魂在夜晚十点的地铁车厢里沉浮,年轻的心只剩下些许麻木。耳机里轻快的女声唱着暖暖的情话,安安的心微微荡漾,却又飞快地被倦意袭来,安安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余光扫到车厢里的人群,抬手轻捂张开的嘴,闭上干涩的眼,眼角渗出一滴疲倦的泪液。
地铁里的扶梯缓缓而上,耳机里“叮、叮、叮……”,安安打开手机,是微信信息。点开图片,安安瞬间瞪大双眼,手机屏幕上的父亲躺在蓝色条纹的病床上,紧闭双眼,脸色蜡黄,额头冒着豆大的汗。
下一条语音,“安安,你爸爸不好了,咳嗽,胸口疼,止痛药也止不住疼……”,妈妈带着哭腔。
“怎么办呀,这边医生说你爸血小板太低,贫血,不敢做肺部活检,你爸疼得受不了……”
“漓市人民医院给做肺部CT了吗?”安安焦急地打电话询父亲。
“做了……肺部有炎症,但是……检查不出来具体什么原因。”父亲疼得直哎呦,一句话分成几句才说明白。父亲不懂什么是血小板,只知道医生说有问题,安安猜想是不是因为父亲因为重感冒没有胃口,很久没正常吃饭才会贫血。
“那么,你们计划下一步怎么办?”安安冷静下来。
“这边……医生建议转院……呼…呼…转到……高一级……医院”
“行,静静和你们在一起吗?”
“在……去买饭了……”,父亲爆发出一阵咳嗽。
安安给静静打了个电话,三小时后,静静和妈妈带着父亲出现在安安家门口。
父亲形销骨立,依然笔挺地站立在门口。
“爸爸,你还好吧?坐车累到了吧!快进来休息。”
“想吃点啥?”安安问。
“你看着办,都阔(可)以”。
面对许久不见的女儿,父亲疲惫的双眼透着暖暖的爱意,目光柔软地注视着安安那张酷似自己的脸。
他在下车前又吃了一片止痛药,勉强压住了剧烈的胸痛感。
父亲勉力走进屋,稳稳地坐在实木餐椅上。
安安亲自下厨,片刻间煮了三碗瘦肉面,加了点西红柿做酸汤,每碗添了个荷包蛋。
父亲很饿,连汤底都喝得光光的。
一夜辗转。
醒来是周末的清晨,一看时间,6点过5分。
周末安安休息。
推开卧室房门,父亲哎呦哎呦地直哼哼,房间里一股膏药味儿,混合着团团老年人特有的浑浊气味,熏得安安一阵头晕。
“你爸疼了一夜,吃了几片止痛药也没用,还拦着我,不让我去叫醒你。”妈妈小心翼翼地冲安安念叨着,她满脸困意地坐在床边,衣服袜子早就穿戴齐整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怕吵醒我!”安安一阵恼火,
“我担心着呢,反正也没睡安稳。”安安又补充道。
几个人着急忙慌地收拾行李,安安拉扯着父母出门。
父亲的肺部随着呼吸发出丝丝的杂音,他皱着眉头,手按着胸口,一路踉踉跄跄努力地跟上安安的脚步。
深秋的寒意化成冷冷白霜,地下停车库里藏留着丝丝暖意,犹自困兽般抵抗着冷秋里那铺天盖地的寒意。
肺部活检查出五种霉菌。
医生果断用药。
静静房子买在漓市,和姐姐一起安排父亲住进麓市病房后,她随即返程。
三天后,父亲气色逐渐红润,精气神也渐渐好了起来。
安安穿梭于地铁车厢,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浑浑噩噩。
妈妈发来一段视频,父亲坐在病床上引吭高歌,神采飞扬。安安忍不住嘴角上扬,不过一周时间,医生已经控制住了父亲的病情。
总共交了三次费用,住院时一次交了三千,后补交了一个三千和一个两千。过了两天护士又开始催,眼看父亲已经好转,安安这回不打算交了。父亲隐约担忧着什么,见着安安如此笃定,父亲选择了听从。好在医生果然也没再催缴。等出院时结账,只补交了三百多,渡过漫长十天的父亲顺利出院。
秋高气爽,暖阳高照,雨雾暂处下风退回山丛林间,城市里弥漫着团团暖意。
安安轻轻把着白色甲壳虫的方向盘,汽车在城市的街道匀速平稳地行驶着。父亲在医院住了十天,此时惬意地坐在女儿的汽车后座。他戴着蓝色医疗口罩,眼望车窗外向后飞驰而过的满是玻璃幕墙的高楼、街头街尾的各色生活小店、叶红似火的红枫,以及三三两两在街道两边行走的人群……妈妈许久不见女儿开车,觉得无比地傲娇,她拿出手机对着安安的驾驶室和车厢里的每个人、每个角落拍照,拍视频。想象三大姑八大姨对着手机屏幕里的她的女儿爆发出的羡慕嫉妒恨,妈妈不小心咧开小嘴,“噗嗤”笑出了声。
妈妈和父亲都不会开车,却安排安安大学时早早考了驾照。
在安安毕业工作的头一年,他们给付了首付,让安安贷款买了这辆车。
他们说,女儿和男儿一样养,开车才体面。
至于为什么连一辆车也要贷款?他们的理由是,他们有钱全款,但是得让安安自己还银行贷款,能让安安懂得这辆车来得不易。
不置可否。
对一个应届生来说,每个月的油费,每年的车险都是负担。
安安节衣缩食地养车。
父亲坚持要回漓市附近的农村老家休养。
安安提醒父亲在城里看医生方便,父亲坚持老家镇上一样方便;
安安说城里食物种类多,购买便捷,方便病后补充营养,父亲说自己不挑,吃点肉和蔬菜就行;
安安提议在城里游玩几日,父亲回答没什么好看的,吃吃喝喝睡睡是最好的休养。
好说歹说,安安带着父母亲去附近的湖边溜达了一圈,用手机给他们拍了一组照片,又多留了一日才安排他们回去。
窗外霓灯喧嚣,柔和微黄的灯光给房间罩上一层朦胧的滤镜。安安斜卧在床上,打开手机相册,照片中的妈妈宛如小姑娘一般依偎着大病初愈的父亲,圆圆的胖脸娇颜巧笑,而父亲消瘦的身躯一如既往昂首挺胸地立着,粗大的双手轻轻捧着老婆那双长满皱纹却依然小巧的手,眼中含笑,苍白的脸颊现出一丝红晕,衬得父亲满面华光。
安安嘴角上翘,父母之间那浓浓的爱意让她心安。
渐渐地,
一阵困意袭来,遂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