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城的海雾一到夜里就重。
雾从崖下翻上来,先漫过城砖,再漫过檐角,最后把听潮台一层层裹住,像给这座城披了一件发冷的寿衣。
今晚本不该起雾。
今晚该见血。
听潮台下挤满了人,骂声一层压一层,潮水似的往上涌。
“杀师的孽种!”
“齐老仵作带他这么多年,竟养出条白眼狼!”
“快斩!快斩了干净!”
谢明夷跪在刑台中央,双手反缚,肩背却挺得很直。
他十九岁,囚衣上血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唇边也有裂口,可那张脸还是过分冷净,像被夜风刮过的一块薄铁。要不是脖子上挂着沉重木枷,谁看他都不像待斩的死囚,倒像个来旁观验尸的。
刽子手在他身后试刀,刀锋拖过青石,嚓的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高台东侧,镇夜司黑甲森列。
裴照霜站在最前,披一领暗银鹘纹短氅,背后负弓,腰侧悬刀。她面容清冷,眼神却比刀更利,自谢明夷被押上来起,就一直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他什么时候露出真相。
监斩官展开卷宗,提着嗓子念:
“仵作学徒谢明夷,于三日前夜,弑师齐问山,盗毁官验,图谋潜逃。人证物证俱在,依大胤律,斩立决。”
台下叫好声顿时炸开。
谢明夷抬了抬眼,嗓音不高,却压过了那阵嘈杂。
“人证是假的,物证是错的,尸也验错了。”
台下先是一静,继而骂得更厉害。
监斩官脸色一沉:“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谢明夷笑了一下,唇角带血,那点笑意却很薄,很冷,“齐问山颈侧创口三寸二,入深半寸,角度自左上斜切而下。若是我动手,我站在他正面,刀口会更平,不会带这个斜势。你们连谁拿刀都没验明白,也好意思叫官验?”
监斩官厉声道:“给本官堵上他的嘴!”
“急什么。”谢明夷抬头望着他,“我师父指甲缝里有青灰,灰里带苦辛气,不是灶灰,不是药碾灰,是‘封潮散’的余粉。那东西临渊城里只有三处能调,镇夜司库房一处,侯府暗库一处,司天监临驻别院一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在监斩官右手袖口。
“巧了,大人袖边,也有。”
裴照霜眸光微微一缩。
监斩官下意识拢袖,随即大怒:“妖言惑众!给我斩!”
谢明夷没理他,只盯着那一截袖口,声音依旧平稳。
“齐问山临死前抓过一个人,抓得很重,指甲都翻了。他抓下来的不是皮肉,是沾了封潮散的药灰。那人不是我。”
“还有,”他扫过台上几名押官,“我师父死前见过第三个人。那人进过验尸房,穿官靴,靴底沾了黑石矿泥。临渊城里最近能带出这种泥的,只有听潮台下那条封了十七年的旧矿井。”
台下哗然。
裴照霜终于开口:“你怎么知道是旧矿井?”
谢明夷侧过脸看她,额前碎发被海风吹得微动。
“因为那泥里有死人味。”
这话说出来,听潮台上下像被风刮了一遍,许多人后背都跟着凉了一下。
有人骂他疯了,有人骂他装神弄鬼,更多人却不自觉地往脚下青石看。
临渊城的人都知道,听潮台下压过乱葬窟,也压过废矿。
只是封得太久,久得像谁都忘了。
监斩官被他说得心头发虚,脸上越发厉得难看:“裴百户,此犯妖言乱众,再不处决,怕要生变!”
裴照霜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谢明夷,忽然问:“齐问山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谢明夷沉默了一瞬。
三日前那间验尸房的血腥味,像冷水一样兜头浇下来。
他记得自己推门进去时,齐问山倒在案边,胸前衣襟全被血浸透了,手却还死死抓着半截写坏的公文。屋里灯没灭,炉上水还热着,说明人刚死不久。
他第一眼看的不是凶器,不是门窗,不是脚印。
是齐问山睁着的眼。
于是他先走过去,替老人把散开的衣襟拢好,把那双没来得及闭上的眼按了下去。
活人要查,死人也得体面。
这是齐问山教他的第一件事。
谢明夷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答得很平。
“我在替他合眼。”
台下有人骂他假仁假义。
裴照霜却没说话。
她想起那夜自己进验尸房时,齐问山衣襟的确被理得整整齐齐,连翻出来的内衬都被重新掖好了。那不像仓皇杀人后会做的事,也不像为了掩饰什么。
可不管像不像,所有线索最后都指向了谢明夷。
这案子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硬是把他按上了刑台。
海风越来越冷。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听潮台四角的风灯竟齐齐暗了一下。
有人抬头骂了一句:“怎么回事?”
下一瞬,整座城的灯火像被谁从天上按了一掌,颜色陡然一变。
暖黄褪尽,尽数泛起幽蓝。
台下的喧闹像给人掐住了脖子,骤然低了下去。
裴照霜猛地转头,看向天边。
今夜本该无月,可崖海外的夜色里,竟慢慢浮出一道极淡的蓝线,像有人拿刀,在天幕上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
“天隙……”
不知是谁先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紧接着,听潮台下传来第一声响。
咔。
像骨头在石缝里翻了个身。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
整座听潮台都响了起来。
那不是木头,不是机关,不是山石松裂。
那是骨头。
埋在台下、井下、窟下,埋了不知多少年的骨头,正一截截地在黑暗里彼此碰撞。
“退后!”裴照霜厉喝出声,“镇夜司列阵!”
黑甲齐动,弓弦声一片。
台下百姓这才反应过来,尖叫着往后推挤,整条上台石阶顿时乱成一团。
监斩官脸色发白,嗓子都劈了:“先斩!先把他斩了!”
刽子手咬牙举刀。
刀锋抬起的一瞬,谢明夷忽然觉得脊背像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一下。
热意不是从外面来,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的。
他眼前猛地一黑,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像沉进很深很深的水底。紧接着,无数细碎低哑的私语贴着他的后颈爬上来。
“冷……”
“灯灭了……”
“谁把关开了……”
“谢家的人……还活着……”
谢明夷呼吸一滞。
他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
不像人说话,更像死去很久的冤魂,借着风,借着土,借着骨头,在他脊梁里一起发声。
刽子手的刀还没落下。
听潮台下忽然探出一只惨白的手,一把扣住了他的脚踝!
那手早已没了皮肉,只剩发黑的骨节,指尖却像铁钩一样紧。
刽子手吓得踉跄后退,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谢明夷低头看去,在手指刚碰到那截枯骨,脑海里轰然浮现一些残碎画面。
黑夜,矿井,蓝火........
齐问山满身是血,半跪在井口,手里死死按着一块裂开的石板,像是在堵什么东西。
他回头时,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可是那双眼却亮得吓人。
“明夷……”
“去黑石关……”
“点第一盏火……”
“别信活人。”
画面戛然而止。
谢明夷猛地抬头,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那是什么?
听潮台下,更多枯骨开始往上爬,青石缝里渗出阴冷潮气。
城外那一道淡蓝天隙越裂越清,整片夜空都像悬着一只将睁未睁的眼。
裴照霜一箭钉穿第一具爬上来的潮骸,转头厉声喝道:“谢明夷!”
谢明夷看向她,眼里都是惊恐,那层惊恐下面,好像压进了一点更冰冷的东西。
听潮台正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轰!
青石炸裂。
整座刑台从中间豁开了一道大缝。
裂缝底下,吹上阵阵黑风。
黑风带着腐土与腥气,地下有什么东西,张开了嘴。
谢明夷脚下一空,连同那只死死扣着他的白骨手,一起坠了下去。
坠落之前,他最后听见的,是齐问山那句断在血里的话,在骨头深处又重复了一遍。
“去黑石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