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七种孤独
2022年秋·中央戏剧学院
BJ九月的阳光还是热的,但长安街延长线尽头这所校园里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悄悄镶金边。
中央戏剧学院昌平校区,新建的本科生公寓六号楼三层最东边那间宿舍,门牌上写着316。
七张床,七张桌子,七个贴着姓名标签的柜子。
最先到的是叶梓慧。
她拖着那只磨得边角发白的银色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看了三秒钟,才推门进去。箱子是四年前考上北京舞蹈学院附中时买的,那会儿她刚从南京搬到BJ,如今从海淀搬到昌平,箱子没换,里面的东西倒是换了好几茬。
七号床,靠窗下铺。她看了一眼标签,把箱子推过去,开始铺床。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片场搭景——每个褶皱都抚平,每个边角都对齐。她妈妈是南京越剧团的服装师,从小耳濡目染,知道什么叫“规矩”。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了一下。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
“梓慧,开学低调归低调,但有几个本子我推到你邮箱了,军训期间抽空看。还有,《长安旧事》定档十一,到时候可能会有宣传安排,我跟学校请过假了。”
叶梓慧没回。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上。
门外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走廊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种密集的、几乎要散架的节奏感——不是推的,是跑的。
“六楼!没有电梯!六楼!”
门被推开的时候,叶梓慧正蹲在地上拆被罩的包装。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半蹲在门口,双手撑着膝盖喘气,身后歪歪扭扭地戳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箱子上还摞着一个化妆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整个人像一棵被行李压弯的小白杨。
“你……你好……”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汗津津但笑得极其灿烂的脸,“我是陆星瑶,四号床!四号!上铺!哈哈哈我就说我今天运气不好,抽签抽到上铺,来的时候还在校门口绊了一跤,现在又爬了六楼……”
她一口气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热腾腾的活力。
叶梓慧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叶梓慧。七号床。”
“哇你的声音好好听!”陆星瑶已经直起身来,一边往里拖箱子一边说,“就是那种……那种很有质感的声音!你也是表演系的吧?”
“嗯。”
“我们一个班!我看了分班名单,我们宿舍七个人全在同一个班!表演本科一班!”
陆星瑶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像一阵小旋风一样卷到了四号床前,仰头看着上铺,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短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要怎么上去……”
叶梓慧没忍住,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踩着梯子。”
“我知道!但是——算了没关系我可以!”陆星瑶把袖子一撸,踩着梯子往上爬了两格,又停下来,扭头看她,“你说我要不要先把床垫铺上去再……”
“你先把箱子打开,把床单被罩拿出来,铺好床垫再上去。”
“哦对对对!你好有条理啊!”陆星瑶跳下来,蹲在地上开箱子,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我最怕这种条理的事了,我以前在附中的时候都是室友帮我铺床的,我只会演戏,生活技能为零,我妈说我这辈子要是没个人照顾就得饿死……”
叶梓慧没接话,但也没有觉得烦。
很奇怪。她平时在片场最怕这种话多的人,但陆星瑶的声音像某种频率的白噪音,不刺耳,反而让人觉得这间过于空旷的宿舍终于有了点人气。
第二个到的是苏畅。
她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地出现在门口。穿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露出几缕染成深棕色的长发。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宿舍,目光在叶梓慧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三号床。”她的声音很淡,带着一种练习生时代训练出来的、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被话筒收音的清晰度,“苏畅。”
“音乐剧系的?”陆星瑶从地上仰起头,眼睛亮了,“我认得你!你是——”
“嗯。”苏畅打断了她,不是不礼貌,而是一种几乎本能的、对“被认出来”这件事的回避,“以后就是同学了。”
她把行李箱推到三号床旁边,开始沉默地整理东西。动作利落,像排练过无数遍——折叠、分类、归位,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几乎没有多余的角度。
叶梓慧看了她一眼。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人。童星出身,从小被镜头训练,早就学会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安顿好,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她自己也是。
但苏畅身上有一种更重的东西。那不是聚光灯的重量,是练习生体系里那种残酷的、日复一日的淘汰机制留下的痕迹——永远紧绷,永远准备着下一轮考核,永远不敢停下来。
三个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塑料袋的窸窣声和行李箱开合的咔哒声。
这种安静被一个拖着行李箱、同时还在打电话的声音打破了。
“……我知道我知道,妈你别送了,我已经到宿舍了——对,六楼,我爬上来的,没电梯——不是,我爬六楼跟你送不送有什么关系——好了好了,我挂了,室友都在呢——”
门被推开,一个姑娘单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费劲地拽着箱子往里走。她个子不高,圆圆的杏眼,鼻尖上有颗小痣,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笑的好脾气。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挂了电话,双手合十朝三个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我妈,非要视频看宿舍长什么样,我在走廊上已经被迫直播了五分钟——我叫陈雅,浙江丽水的,二号床。”
“二号床在你后面。”陆星瑶已经站起来,热情地指了指靠门那侧的下铺,“你是我们宿舍第一个下铺!我好羡慕你啊!”
陈雅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也想睡上铺来着,但我妈说我小时候从床上摔下来过,有心理阴影,死活不让我睡高处。”
“你妈妈好好啊,还管你睡哪。”陆星瑶撇撇嘴,“我妈说‘你都十八了爱睡哪睡哪’。”
“我妈也差不多,”陈雅一边把箱子放倒一边说,“但她在这件事上特别执着——可能是因为我当年摔的是脑袋。”
几个人都笑了。
叶梓慧也笑了。很轻,很短,但确实笑了。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宿舍里笑的时间,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还多。
第四个到的人,动静更大。
准确地说,不是她本人动静大,是她的行李箱动静大——那个箱子明显超重了,轮子在走廊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伴随着一阵急促的、中英文夹杂的自言自语。
“Oh my god,这楼真的没有电梯——I mean,中国的大学宿舍怎么可以没有电梯——”
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进来的姑娘有一头金色的长发,蓝灰色的眼睛,五官立体得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但笑起来的时候又带着一种北京大妞式的爽利。
“Hi!”她朝所有人挥了挥手,“我叫伊利莎·安德森,六号床。你们可以叫我Lisha,中文我听得懂也说得好,别担心。”
“你是英国人?”陆星瑶瞪大了眼睛。
“英籍华裔,”伊利莎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甩了甩被汗水打湿的金发,“我妈北京人,我爸伦敦东区土著。我在伦敦出生长大,但每年暑假都回BJ——所以我中文有BJ口音吗?”
“有一点点儿,”陈雅笑着说,“但特别好,比我英文好。”
“那肯定的,”伊利莎大方地承认,“我英文也就那样,我爸说我的英语跟他的中文一样烂。”
几个人又笑了。
伊利莎走到六号床前,看着上铺标签,又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深吸一口气。
“OK。上铺。Fine。我大学四年就当是在健身房办了个卡。”
“你要帮忙吗?”陆星瑶问。
“不用不用,”伊利莎已经开始往梯子上爬了,动作意外的利落,“我小时候练过体操——well,只练了三个月,因为我把我教练的鼻子撞断了——但是爬梯子这件事我还是可以的。”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坐在了上铺床板上,两条长腿晃荡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其他人。
“所以,我们宿舍七个人,现在还差两个?”
“对,”叶梓慧终于开口了,“一号床和五号床还没到。”
“一号床是顾星野,”陆星瑶看了眼手机备忘录,“五号床是……吴悠。”
“顾星野……这个名字好文艺,”陈雅说,“像是会写诗的那种人。”
“吴悠,”伊利莎从上铺探下头来,“这个名字也好,无忧无虑的忧?”
“是悠闲的悠吧,”苏畅难得开口,“也可能是‘悠然见南山’的悠。”
几个人对了一下眼神,都对这个还没出现的室友产生了好奇。
第五个到的,是顾星野。
她没有拖行李箱,而是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怀里还抱着一个纸箱,整个人像是来野外露营的。纸箱上印着“HUB省外文书店”的字样,边角已经磨白了。
“不好意思,我……”她把纸箱放在地上,喘了口气,“我坐错地铁了,倒了两趟才到。”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戴一副圆框眼镜,整个人像是从民国老照片里走出来的女学生。
“顾星野,一号床。”
“你……就是顾星野?”陆星瑶凑过来,上下打量她,“我还以为叫这个名字的人会很——我不知道——很冷?很高傲?”
顾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
“我爸妈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可能希望我走高冷路线,但我本人不太争气。”
“你这个纸箱里是什么?”陈雅好奇地问。
“书。剧本、戏剧理论、还有几本小说。我本来想寄过来的,但又怕弄坏了。”
“从湖北背过来的?”苏畅挑眉。
“嗯,我家楼下那个快递点说箱子太大要加钱,我一气之下就自己背了。”
叶梓慧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这个宿舍里的人,每一个都带着某种“不合时宜”的东西——陆星瑶的过分热情、苏畅的过度紧绷、陈雅的过度乖巧、伊利莎的过度坦诚,还有顾星野的过度认真。
都是在这个行业里会被磨掉、被打磨成“标准答案”的东西。
但她们都还带着。
最后到的是吴悠。
她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宿舍染成橘红色。
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酸奶和一根法棍面包。
“不好意思来晚了,”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爽利,“我在门口那个超市排了二十分钟队,人山人海。给你们带了酸奶,不知道你们喝什么口味,就每样拿了一个——哦对了我是吴悠,五号床。”
她扫了一眼宿舍,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秒,像是在做某种快速的判断。
“行,人都齐了。七个人,一个屋,四年。”她笑了笑,露出一个有点痞气的酒窝,“咱们这四年要是处得好,那就是一辈子的姐妹;要是处不好——”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那就是一辈子的仇人。所以为了大家的人身安全,我建议咱们好好处。”
陆星瑶第一个笑出了声。
“你这人说话好逗啊!”
“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吴悠把法棍面包掰成几段,挨个递过去,“吃吗?排酸奶的时候顺手拿的,可能有点硬,但能垫垫。”
陈雅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皱起脸。
“真的好硬。”
“法棍嘛,”伊利莎接过一块,熟练地掰开,“我在伦敦的时候天天吃这个,习惯了。”
“你一个英国人怎么中文这么好?”吴悠看着她。
“我妈北京人,从小在家说中文。”
“难怪,你那个‘嘛’字用得特别地道。”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七个人,七个方向,七种坐姿——叶梓慧靠在窗边,陆星瑶盘腿坐在床上,苏畅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陈雅抱着膝盖,顾星野靠着柜子,伊利莎坐在上铺边缘晃着腿,吴悠干脆坐在了地上。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宿舍的地板上交错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七个人都在消化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新的环境,新的人,新的开始,还有每个人身后那些沉甸甸的、还没说出口的故事。
最后是陆星瑶打破了沉默。
“你们说,”她抱着膝盖,声音轻轻的,“我们七个人,是不是特别有缘分?”
“怎么讲?”陈雅问。
“你想啊,全国那么多艺考生,我们七个被分到了同一间宿舍,同一个班。这得是多小的概率。”
“概率再小,对已经发生的事来说也是百分之百。”顾星野说。
“你好哲学啊。”陆星瑶笑了。
“她那个纸箱里全是书,”苏畅说,“能不哲学吗。”
几个人又笑了。
吴悠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间宿舍特别像一个——”
她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像一个起点。”叶梓慧替她说完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叶梓慧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有些不自在,但她没有低下头。
“我是说,”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不管我们以前是什么样的,从今天开始,我们七个的人生……好像就要绑在一起了。”
“这话说得我有点想哭。”陆星瑶揉了揉鼻子。
“别哭,”吴悠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这才第一天呢,以后哭的日子还多着呢。”
“你这叫安慰人吗!”陆星瑶笑着捶了她一下。
那天晚上,七个人一起去食堂吃了开学后的第一顿饭。
食堂在三楼,又要爬楼梯。陆星瑶一边爬一边哀嚎:“我们这四年不是在爬楼梯就是在去爬楼梯的路上!”
伊利莎说:“至少我们不用军训的时候爬。”
“军训在哪?”陈雅问。
“基地吧,我听学长说的,要坐大巴去。”
“军训完了就正式上课了,”顾星野推了推眼镜,“我看了课表,这学期的课很满。”
“你不说课表的事,”苏畅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我现在最怕的事就是形体课。”
“你跳舞的还怕形体课?”吴悠惊讶地看着她。
“就是因为跳舞的才怕,”苏畅苦笑了一下,“我身上太多‘女团’的肌肉记忆了,要重新学话剧演员的形体控制,等于把原来的东西打碎了重来。”
“我也是,”叶梓慧难得主动接话,“我演了太多年的电视剧,台词习惯特别差,老师说我有‘电视剧腔’。”
“什么是电视剧腔?”陈雅好奇。
“就是……太生活化了,不够有张力。舞台剧的台词要更有力量感,更精准。”
“那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毛病’要改咯?”陆星瑶说。
“不是毛病,”顾星野说,“是……之前的路留下的痕迹。每个人走的路不一样,痕迹也不一样。”
“但我们现在在同一条路上了。”吴悠说。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洗漱完毕,灯熄了。
七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已经睡着了——陆星瑶的呼吸声最先变得均匀,带着一点轻微的鼻音。
叶梓慧躺在下铺,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源发来的消息。
“到学校了?宿舍怎么样?室友怎么样?”
她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发了一句:
“挺好的。七个人,都很正常。”
发完又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什么叫“都很正常”?什么又叫做“正常”?
张源秒回了。
“那就好。我在训练,刚跑完十组折返跑,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叶梓慧嘴角微微翘起。
“那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晚安。”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上。
隔了两个床位,苏畅也在看手机。她戴着耳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有些出神。
马嘉一发来了一段语音。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转成了文字。
“今天训练赛我进了两个球!教练说我这周的体能测试过了,可以进替补名单了!你怎么样?室友好不好相处?”
她回了一句:“挺好的。都挺有意思的。”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上铺的陆星瑶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李昊天你那个球……怎么踢的……”
没人听清。
陈雅躲在被子里,给揭润发消息。
“到宿舍了!七个女生一个屋,好热闹!你那边呢?”
揭润很快回了:“刚下训,累死了。你们宿舍有空调吗?”
“有的!”
“那就好。早点睡,明天还要收拾东西。”
“嗯嗯!晚安!”
陈雅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顾星野靠在床头,就着床头小台灯的光在看《雷雨》的剧本。她看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用铅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
手机放在剧本旁边,屏幕暗着。
她和郭靖今天的聊天记录停在下午三点——
“到了吗?”
“到了。坐错地铁了。”
“哈哈哈哈你怎么还是这么路痴。宿舍怎么样?”
“挺好的。室友都到了。”
“那就好。我训练去了。晚点聊。”
“好。”
她一直没回“晚点聊”那三个字。
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拿起笔,在剧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周萍说‘我逃不出这个圈子’——人真的能逃出自己原来的圈子吗?”
写完之后,她又划掉了。
伊利莎在上铺戴着一只耳机,和蒋光耀视频通话。她把手机举得很低,只露出自己的脸,不让镜头拍到宿舍。
“……对,到了到了,室友都特别好,七个女生——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刚下训,更衣室里呢!”蒋光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混着其他队员的喧闹声,“你们宿舍几个人?”
“七个。”
“七个?一个屋?”
“对,上下铺。”
“那你睡上铺还是下铺?”
“上铺。”
“你小心点别摔下来。”
“放心吧,我又不是你,踢球的时候都能平地摔。”
“那是铲球!那不是摔!”
伊利莎无声地笑了。
“行了行了,你赶紧洗澡去吧,一身汗臭。”
“你也早点睡。明天视频。”
“嗯。”
挂了电话,她把耳机摘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在月光下像一条条河流。
吴悠没有看手机。她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窗外的月亮。
手机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打了很久,最后还是删了。
“妈,我到学校了。宿舍很好,室友也很好。你放心。”
不是不想发,是发了也不会有人回。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七张床上画出七条细细的光带。
像七条并行的轨道。
从同一个起点出发,往同一个方向延伸,暂时还看不出——它们会在哪里交汇。
但今夜,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七个十九岁的女孩各自怀揣着自己的秘密、自己的骄傲、自己的恐惧,和各自手机另一端那个还没有被任何人知道的男孩,安静地度过了大学时代的第一个夜晚。
明天,军训就要开始了。
再之后,是四年的大学时光,是各自奔赴的星辰大海,是七条轨道上呼啸而过的列车。
但今夜,只是今夜。
月光很好,宿舍很安静,没有人做噩梦。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