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外面下起了绵绵小雨,湿冷的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阴寒。
李由瘫在宿舍上铺,盯着微信班群里刚弹出来的通知,脸皱成了一团。
【本次俄语期末考试,听力、笔试分值各占总分一半】——爱你们的瓦洛佳老师
“艹!这次听力居然也算分!这不明摆着让我挂科吗?”李由气得狠狠拍了下床板,“我还怎么回家过年!”
“嗨,大惊小怪的。”
下铺的胖子正戴着半幅耳机,在三角洲里猛攻,枪声爆炸声从耳机里漏出来,吵得李由本就烦躁的心情更乱了。
“你听力次次满分,当然不怕挂科!”李由探出头,抓起床上的一团纸,朝着胖子的脑袋就扔了过去。
胖子嫌弃地一偏头躲开,抬手拍了拍肩膀,生怕沾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不是早跟你说了?多看猫片多看猫片!我听力就是这么练出来的,比上课管用多了。”胖子靠着椅背,嘴角扬得老高,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李由懒得跟他耍贫嘴,掀开被子坐起身,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他打算厚着脸皮,去堵他们的俄语外教,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彼得罗夫。
全系没人不知道这位俄罗斯外教,学生们都喊他瓦洛佳老师。
这位八十多岁的老头,有着圆滚滚的啤酒肚,以及退得快到后脑勺的发际线。看着貌不惊人,可出人意料的是,他在中国已经待了整整三十年。
他上课不爱讲枯燥的语法,就爱扯闲篇,三句话不离当年的苏联往事,最喜欢给学生们放老苏联电影,是出了名的“摸鱼外教”。虽说脾气有点古怪,但跟李由的关系还算不错,李由打算去碰碰运气。
“干啥去?”胖子看着下床的李由,摘下了一边耳机。
“找老毛子要点听力材料,抱个佛脚。”李由提了提松垮的裤子。
“哦——”胖子拖长了调子,若有所思地拉开自己的柜子,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红星二锅头,扔给了他。
“喏,孝敬那老酒鬼去吧。求人办事,空着手去能有啥用?”
李由稳稳接住酒瓶,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行!等期末考试过了,请你吃烧烤!”
胖子重新戴上耳机,嘴角勾起一丝邪笑:“免了,到时候带哥们去按按脚,要不正规的那种…”
……
“咚咚咚。”
李由敲了敲外院办公室的木门,敲了好几下,里面半点动静都没有。
“不在吗?”他心里一沉,有些失望地转身,刚迈出一步,门内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请进!”
李由瞬间一喜,赶紧推开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白酒味,混着淡淡的香水味,熏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尤里(由·李),我亲爱的学生,怎么了?”瓦洛佳正趴在办公桌上,睡眼惺忪地抬了抬眼皮,红通通的酒糟鼻子格外显眼。
李由看着眼前醉醺醺的糟老头,心里那点嫌弃刚冒头,就被挂科的焦虑压了下去。他凑上前,蹲在了瓦洛佳的椅子旁边,语气放得格外软。
“亲爱的老师,我想要点听力资料,好好备考这次期末……”
瓦洛佳抬了抬眼,又慢悠悠闭上了,语气带着点不情愿:“平时上课怎么不好好听?你们中国学生,就喜欢临时抱佛脚。”
一口东北大碴子味的普通话,逗得李由差点笑出声。
“您上课放的电影太有意思了,我光记剧情了,没顾上记单词……”李由说着,飞快地扫了一眼办公室,确定没有其他老师,赶紧掏出怀里的二锅头,拧开瓶盖,轻轻摆在了瓦洛佳面前,“老师,整两口?”
瓦洛佳眼睛还没睁,鼻孔先动了动,像只闻见了肉味的猎犬,瞬间就睁开了眼,亮得吓人。
“你这狡猾的小子!”他拿起酒瓶晃了晃,听着里面酒液晃动的声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有戏!
李由心里刚松了口气,就见瓦洛佳放下酒瓶,起身走到了办公室角落的旧书柜前,翻了半天,拿出了两样东西,一股脑塞到了他怀里。
一样是本封皮泛黄、边角磨得发亮的旧手册,封面上是烫金的俄文标题,纸页边缘都被翻得起了毛,一看就是被人常年揣在身上反复翻看的。
另一样是台黑黢黢、锈迹斑斑的苏联老式半导体收音机,天线歪歪扭扭的,机身上印着模糊的锤子镰刀标志,边角还有不少磕碰出来的凹痕。
“拿着。”瓦洛佳拍了拍他的胳膊。
李由低头看清手册上的字,人都傻了。
【《克格勃基层特工工作手册》】
不是吧老头?有没有搞错?我是来要期末听力材料的,不是来当间谍的!
他拍了拍手册上沾的灰,不好意思直接驳老头的面子,只能绕着弯子把东西放回桌上:“老师,这书……是不是太老了点?”
醉醺醺的瓦洛佳坐回椅子上,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调侃:“年轻人,练听力,就得用最标准的特工俄语。”
他伸手拍了拍那本手册,眼神里带了点怀念:“我当年在哈尔科夫的克格勃站点干了十几年,天天就靠这手册里的话术写报告。这里面的俄语,比当年莫斯科广播电台的播音还标准。”
说着,他又把那台破收音机推到李由面前:“这是当年组织分配给我的,现在还能收俄语广播。你就对着手册听广播,练一周,别说期末考试,你去当间谍都够用了。”
李由半信半疑,总觉得老头是喝多了瞎忽悠。
可考试就在一周后,他实在没别的办法,死马也得当活马医。只能再三谢过瓦洛佳,冒着外面越下越大的小雨,把手册和收音机抱回了宿舍。
宿舍里空无一人,胖子不知道又去哪鬼混了,正好落个清静。
李由擦了擦收音机上沾的雨水,从抽屉里翻出自己的耳机,插进了收音机的插孔里。
“滋啦——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灌满了耳朵,除了杂音,一个单词都听不清。李由不死心地慢慢拧着调频旋钮,转了半天,终于在一片电流声里,听到了一句含糊不清的俄语,像是有人在喊:“达瓦里氏!(同志!)”声音和瓦洛佳的很像…却又不太一样…
还是听不清啊!
李由急了,伸手拍了拍收音机壳子,顺手把音量旋钮扭到了最大。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到刺耳的电流爆鸣声,一股钻心的麻意顺着耳机线直窜天灵盖,李由眼前瞬间炸开一片白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从椅子上直直摔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完了……被这老酒鬼坑惨了……我不会被电死了吧?”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李由猛地打了个寒颤。
冷!
刺骨的冷风顺着衣领和裤脚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上下牙齿不停打颤,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同时,一股陌生的味道钻进了鼻腔。
不是宿舍里常年不散的泡面味、臭袜子味和烟味,而是黑面包发酵的酸香,混着劣质烟草的呛味,陌生又刺鼻。
李由猛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不是胖子床头贴满的动漫海报,而是斑驳掉皮的红砖墙,墙角的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正中央贴着一幅巨大的列宁画像,画像旁边,是一面鲜红的锤子镰刀苏联国旗。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这不是他的宿舍。
他动了动手指,摸到了身下硬邦邦的木板床,盖在身上的是厚重粗糙的亚麻被子,磨得皮肤发疼,带着一股晒过的干草味。
李由撑着身子坐起来,飞快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狭小单人宿舍,只有一张掉漆的实木书桌,一把瘸了一条腿、垫着木块的木椅,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子,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还破了个洞。
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积雪,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长长的冰棱,冷风呜呜地刮着,拍打着窗户,玻璃上结满了厚厚的冰花。
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我在哪?」
「我不是在宿舍被电晕了吗?」
「这是哪个剧组的取景地?还是胖子搞的恶作剧?」
李由彻底慌了,他猛地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冻得他瞬间一哆嗦。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是常年敲键盘、握手机的手,手指纤细,指节分明,皮肤白净。
可现在这双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手背上布满了暗红色的冻疮,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还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李由的心脏瞬间揪成了一团,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
他踉跄着冲到房间角落的一面破镜子前,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镜子里的人,有着华裔的五官轮廓,和自己有些相似,却顶着一头颇有文艺气息的金色长发,还有一双深邃的蓝色眼睛。
我不是寸头吗?!
李由不可置信地伸手扯了扯头发,头皮传来的清晰痛感告诉他,这不是假发。
他死死盯着镜子,看得更仔细了。
镜子里的人瘦得颧骨突出,肤色是寒带地区特有的浅小麦色,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属于他的、惶惑又锐利的光。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色的粗线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大学生制服,看样式,分明是苏联时期的款式。
“嗯?这是什么?”
李由下意识地摸向领口,取下了一枚别在上面的小小的金属校徽,上面刻着一行他再熟悉不过的俄语:苏联哈尔科夫国立大学。
哈尔科夫?苏联?
我TM穿越了?!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脸上传来的清晰痛感,彻底打碎了他最后一点“做梦”的侥幸。
穿越去哪不行,非要穿越到苏联?!
就他那满嘴塑料俄语,连期末听力都听不懂,到了这地方,张嘴就得露馅,不出半天就得被克格勃当成外国间谍抓起来,直接拉去清洗!
就在李由浑身发冷、脑子里一片混乱的时候,一个冰冷、机械、带着浓重苏维埃播音腔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炸响:
【叮!王牌克格勃特工系统已激活!】
【检测到宿主当前环境:1973年,苏联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哈尔科夫市】
【检测到宿主当前身份:苏籍华裔克格勃-尤里,哈尔科夫站点见习员】
【检测到宿主当前俄语口语水平:7%,听力水平:5%,远低于安全阈值,身份暴露风险:93%,极度危险!】
【新手任务已发布,完成可大幅提升语言能力,规避暴露风险】
李由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直接栽过去。克格勃见习员?我一个连俄语听力都听不懂的学渣,成了克格勃?!
他强撑着镇定,用意念点开了任务面板。
【绝密潜伏行动:农业防线守卫战】
【任务背景:西方敌对势力暗中煽动农户私藏农产品,破坏苏维埃集体农庄体系,威胁国家粮食安全】
【任务目标:前往城郊第聂伯集体农庄,在目标农户伊万诺娃·玛丽娅·彼得罗夫娜的鸡圈内潜伏24小时,监控并记录其私藏农产品的行为,拍摄取证,提交观察报告】
【任务奖励:俄语口语精通(当前7%→50%),俄语听力精通(当前5%→50%)】
【任务失败惩罚:俄语口语永久降至3%,身份暴露风险升至临界值,直接触发克格勃内部审查】
什么……鸡圈?!
零下几十度的天,让我去鸡圈里蹲一天?!
李由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想起了瓦洛佳塞给他的那本《克格勃基层特工工作手册》,还有那台把他电晕的老式收音机。
不会和这两样东西有关吧?!
瓦洛佳!你这老酒鬼把我害惨了!
李由心里疯狂咆哮,手忙脚乱地穿上了床边的厚靴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先逃,逃到没人的地方,先搞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规律的敲门声传来。
没等李由回应,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口,逆光中,李由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身上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克格勃制服,还有肩章上闪着冷光的银色星星。
一个年轻、沉稳的声音砸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却让李由浑身一颤,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他勉强抓住了几个词:“尤里见习员”“醒了”“办公室”“一趟”。
李由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这是他听了整整一个学期,每天上课都要听的声音。
是瓦洛佳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