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战盯着水池里的西红柿,已经看了五分钟。
脸盆大小,鲜红刺眼,表皮在节能灯下泛着一层不真实的釉光。昨天下午它还在菜筐角落蔫着,一夜之间像吹了气似的胀开,沉甸甸压在不锈钢洗菜池里,藤蔓甚至扎穿了池底的滤网,抠进台面缝隙。
林战伸手捏了捏蒂部。触感紧实,微凉,带着一股蛮横的生命力。
不是塑料,也不是恶作剧。
他松开手,走到后窗边,掀开油腻布帘一角。天色刚蒙蒙亮,早点摊的炉火已经点起,白汽袅袅。一切如常——除了隔壁老王菜摊上那条总冲他呲牙的土狗,此刻正用两条后腿站着,前爪搭在摊位上。老王的老伴刘大妈惊恐地后退,声音发颤:
“真、真会说人话了?你再说一遍?”
土狗歪了歪头,喉咙里挤出含糊却清晰的音节:“饿……肉包子……”
林战放下帘子。
他回到灶台边,拧火烧水。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蓝色火苗舔着锅底,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昨天切菜划的口子,浅粉色痕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皮肤光洁如新。
不是第一次了。
退役这一年多,异常早就在出现,只是最近越来越明显。他一直当是那场事故的后遗症,某种……代价。
直到昨晚刷手机,同城热搜第一是“手指冒火是咋回事”。点进去是个晃动的短视频,烧烤摊小工哭着对镜头,右手食指噗嗤冒出一小簇火苗,吓得他拼命甩手。评论区炸了锅。
然后就是今早这西红柿,和会说人话的狗。
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林战往沸水里下面条,长筷子搅散。动作很稳,心跳也没加速。多年的训练和更残酷的经历,让他对“异常”的阈值高得离谱。
世界出问题了。或者,世界露出了它原本的一角。
他更倾向于后者。
面刚捞出锅,浇上牛肉臊子,撒上葱花。前厅传来卷帘门被拍响的声音——不是敲,是带着急促和不耐烦的拍打。
“老板!开门!饿死了!”粗嘎的男声。
林战擦擦手,端起两碗面走出去。他的“老张面馆”门脸小,只摆得下四张桌子,这个点还没营业。卷帘门外映出几个人影。
他放下碗,走过去,哗啦一声拉起门。
门口站着三个男人。不是熟客。都穿着不合时宜的黑西装,站姿松散却隐隐封住了所有角度。中间一个平头,眼角带疤,眼神像钩子似的在林战脸上刮过,又扫了一眼简陋的店面。
“牛肉面?”平头开口,声音比刚才喊门时更沉。
“十五一碗,先付钱。”林战侧身。
三人没动。平头笑了笑,笑容没到眼里:“不吃饭,打听个人。听说你这老板姓林?以前在部队待过?”
林战眼皮都没抬,转身拿起抹布擦桌子。“姓张。认错了。”
“是吗?”平头走进来,另外两人也跟着进来,顺手把卷帘门拉下大半,只留一条缝透光。店里顿时昏暗。“可我收到的消息,你叫林战,前‘利刃’的人。那可是个厉害地方,怎么屈尊在这儿煮面了?”
林战停下擦桌子的动作,直起身。他比平头高半头,平时微微佝偻着背不显,此刻站直了,一种沉静的压力无声弥漫开。
“你们是谁?”
“找你聊聊的人。”平头从怀里掏出证件,在林战眼前快速一晃——黑色封皮,盾形徽章一闪而过,根本看不清字。“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
“没空。”林战把抹布扔回水桶,“营业时间,只做生意。”
“这由不得你。”旁边瘦高个冷声道,手已经摸向后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尖锐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听着不止一辆车。
卷帘门那条缝隙里,闪过黑色车影,稳稳横在门口。车门开关,脚步声落地坚实。
“天盾局办事!”门外传来年轻却公事公办的声音,“里面的人,开门。”
天盾局?
林战心里默念这个陌生名字。门里门外,两拨人。
平头眼神阴沉下来,压低声音:“跟我们走,现在,从后门。外面那些是官面上的,跟他们走,你这辈子就别想清净了。”
瘦高个已经掏出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若有若无指向林战。“别出声,走。”
林战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极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把他身上那层“面馆老板”的温吞外壳彻底叹落。
他伸手,慢慢解开沾着油渍的围裙带子。围裙下面是条深棕色帆布腰带,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他解带子的手指,在腰带某个金属扣上极其细微地按了一下,又抹了一下。
然后抬起眼,目光扫过持枪的瘦高个,扫过眼神阴鸷的平头,扫过另一个肌肉紧绷的壮汉。
“面要坨了。”他说。
话音未落,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夺枪,而是五指张开,精准扣住瘦高个持枪手腕的脉门,一捏一拧。
瘦高个闷哼一声,整条胳膊酸麻失控,手枪脱手。
林战右手已到,凌空捞住下落的手枪,手腕一翻,枪柄带着风声狠狠砸在瘦高个颈侧。
瘦高个眼白一翻,软倒下去。
一切快如幻觉。
平头反应极快,低吼一声,一拳直捣林战心口,拳风狠厉。另一壮汉也从侧面扑上,张开双臂想锁抱。
林战不退反进,侧身让过直拳,左肩顺势撞入平头怀中——不是硬撞,是贴着对方身体一靠一抖。
平头只觉得一股诡异大力传来,脚下顿时不稳,被带得向后踉跄,正好绊在倒地的瘦高个身上。
同时,林战左手手肘如毒蛇出洞,向后猛击,正中侧面扑来壮汉的肋下。
咔嚓。
轻微骨裂声。壮汉惨叫着蜷缩下去。
卷帘门被猛地从外面向上拉起一半,刺目的晨光和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臂章上有清晰盾形标志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不许动!天盾局!”
林战已收手站定,仿佛从未移动。那把夺来的手枪不知何时被卸掉了弹夹,零件和子弹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平头刚挣扎着爬起来,就被门口冲进来的两个天盾局外勤用枪指住头,粗暴按倒,铐上。另一个壮汉和昏倒的瘦高个也被迅速控制。
一个穿着合体黑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三十出头的男人最后走进来。面容冷峻,扫了一眼店内狼藉,目光最终落在林战身上,尤其在双手和站姿上停留片刻。
“林战?”他开口,语气比平头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林战弯腰捡起抹布,放回水桶。“嗯。”
“天盾局,国家新成立的部门,负责处理近期特殊事件。”男人掏出证件,这次递到林战眼前。黑色证件,银色盾形徽章,中间是汉字“天盾”,下面一行小字“特殊现象应对总局”。“这几个人,”他指了指被押出去的平头一伙,“隶属于非法组织,一直在搜寻绑架有特殊潜质的人员。我们追踪他们到这里。你没事吧?”
“没事。”林战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那两碗凉透、油花凝结的面,“面没法吃了。”
男人走到他身边,也看了看那巨大的西红柿,眼神动了动,没说什么。“林战同志,根据我们的记录和刚才观察到的情况,你很可能属于‘觉醒者’范畴。近期社会上出现了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和个人能力变化,我们称之为‘觉醒事件’。为了你的安全和社会稳定,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回去一趟,做全面评估和登记。”
“评估?登记?”林战转过头。
“只是初步了解,提供必要的保护和指导。觉醒者处境复杂,像刚才那样的非法组织不止一个。”男人语气放缓,带着公式化的安抚,“你是退役军人,应该理解配合国家机关工作的必要性。这也是为了保护更多普通人。”
林战沉默了一会儿。
后厨窗外传来刘大妈惊恐未定的声音,似乎在跟谁说着狗说话的事。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面前是天盾局的人,刚打跑了一波黑衣人。西红柿在池子里沉默地红着。
他的退休生活,从看到西红柿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从伤口飞速愈合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只是他不愿承认。
现在,两拨人找上门,把这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捅得稀烂。
他弯腰从水桶里捞出抹布,拧干,开始仔细擦拭溅上一点面汤的桌面。擦得很慢,很认真。
男人耐心等着。
擦完桌子,林战把抹布洗干净,挂好。然后解下那条帆布腰带,拿在手里,走到墙边老旧挂衣架旁,把腰带仔细盘好,挂上去。动作轻柔,像在对待什么贵重物品。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男人。
“等我换件衣服。”
男人点点头,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林战走进后厨旁边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小休息间,关上门。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一个铁皮柜。他从柜子里拿出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换下沾着厨房油烟气味的套头衫。
系扣子时,手指再次拂过腰间。那条看起来普通的帆布腰带内侧,靠近后腰的位置,有个极小的硬质凸起——刚才他按过、抹过的地方。此刻,那凸起微微发热,频率稳定。
那是他在“利刃”小队时的遗物,唯一带出来的东西。一个紧急情况下单向、加密、消耗性的定位和状态标识发射器。
刚才他激活了它。
他不知道信号会发向哪里,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接收。当年的事故后,一切都断了。
但他还是激活了。
换上夹克,他推开休息间的门。男人还等在那里,门口停着两辆黑色SUV,车窗贴深色膜,刚才那三个黑衣人已被押进其中一辆。
“走吧。”林战说着,率先走向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