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三更,客栈里便死了人。
这客栈开在渡口边上,门脸不大,名字却起得不小,唤作“望江楼”。只是眼下这天气,江上白浪拍岸,夜色压得极低,楼外风灯被吹得东倒西歪,哪里还望得见什么江。只闻得见雨声,一阵紧似一阵,打在旧瓦、檐角、马鞍、刀鞘上,声声都凉。
堂中却仍坐了不少人。
跑船的、走镖的、贩药的、负刀的,什么样的人都有。蓑衣、湿靴、酒气、泥水并着灯油味儿,混在一处,倒也像极了这条江路上惯见的江湖。
掌柜缩在柜台后拨算盘,拨得心不在焉。跑堂的小二脚底打滑,端着一壶温酒从东桌绕到西桌,险些把酒泼到一名黑衣刀客身上。那刀客抬眼瞥了他一记,小二的腿当场便软了半截,连声赔不是。
临窗处坐着一人,衣色旧青,剑横膝侧,自入夜起便只要了一盏茶,几乎不曾开口。
他坐得不甚端正,半边肩靠着窗框,像是倦了,又像只是懒得理会旁人。灯影照过去,只照见他眉眼轮廓清落,眼底却淡,像春水上浮着一层未散的雾,叫人一时瞧不真切。
此人正是柴照临。
他原也不想在这雨夜里多停。只是江上封渡,夜船不开,前路又尽是泥水,便索性在这客栈里歇上一晚。江湖上的麻烦事他见得不少,若能不沾,自然最好不沾。
可有些事,偏偏不是你不想沾,便能躲开的。
堂中西北角坐着一名灰衣客,自进门起便一直戴着斗笠,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他桌上只一碟花生、一壶酒,酒已去了大半,人却始终坐得很稳,像是在等什么。
柴照临本来也没多看。
直到那人端起最后一盏酒,刚送到唇边,手腕忽然一颤。
酒盏“当”的一声跌在桌上,碎成两半。
下一瞬,灰衣客猛地俯下身去,一口血自喉间呛了出来,溅在酒水里。那血色极艳,几乎一落进去,整盏残酒便像被染透了。
堂中静了一静。
方才还在吵嚷的几桌人,忽然都不说话了。只有屋外风雨更急,吹得门板咯吱乱响。
掌柜半探出头,声音发虚:“客、客官?”
灰衣客没有应。
他的身子就那么歪在桌边,肩头还微微抽了两下,随即彻底不动了。斗笠滑下来,半遮住脸,只露出苍白发青的下颔。
死人,江湖上并不稀奇。
可这样死,便有些稀奇了。
因为方才满堂人坐着,谁也没见有人靠近他一步。
一时间,堂中人人自危。靠门的那桌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近柜台的商贩已将手缩回袖中,摸住了藏着的短刃。那黑衣刀客喝酒的动作也停了,眼神在满堂灯影里缓缓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只有柴照临没有动。
他仍坐在窗边,指尖搭在茶盏边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湖路上,横死者多,枉死者也多。若人人都要去问一句“怎么死的”,那这一路便真走不完了。
直到那灰衣客垂落的手,忽然松开了什么东西。
“叮”的一声轻响。
一枚铜符自他掌心滑出来,撞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灯下。
那铜色极旧,边角已磨得发暗,半枚符身上刻着细密繁复的纹路。雨灯一照,那纹理竟像活的一般,隐隐透出一点冷润光泽,仿佛不是铜上的雕花,倒像无数细雨落在深水里时,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柴照临原本垂着的眼,终于抬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半枚铜符上,一时竟没有移开。
堂中其余人未必识得此物,最多也只是觉得这死客身上竟还藏着东西,多少有些蹊跷。可柴照临认得那纹。
不是认得这枚符。
是认得那道雨纹。
许多年前,也有这样一场雨。
雨落在倒塌的屋檐上,落在焚到一半的木梁上,落在血里,落在一只带血的手上。那人把什么东西死死塞进他掌心,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话,却终究没来得及。
那一夜,雨大得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柴照临指尖微微收紧。
茶盏里的残茶冷透了,他却浑然不觉。
忽然,靠门一桌的青衫书生笑了一声。
“死人身上掉出来的东西,多半不吉利。”他站起身,拂了拂袖子,语气斯文,“诸位若嫌晦气,不如由在下替你们拾了。”
话音未落,另一边那黑衣刀客已先一步出手。
只听“呛”然一声,长刀出鞘半寸,刀锋贴地一划,连人带影便直逼那铜符而去。与此同时,堂中靠柱坐着的一个矮胖商贩也猛地掀翻桌案,借着满地碎瓷酒水作掩,袖中三点寒星破空而出,直取离铜符最近的跑堂小二。
小二哪见过这等阵仗,脸色刷地白了,连喊都忘了。
暗器快,刀更快。
可最快的,却不是他们。
窗边忽然起了一阵风。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名原本坐着不动的青衣剑客已不在原处。下一刻,柴照临的身影便落在堂中,长剑仍未完全出鞘,只借着半截冷光往前一压。
“叮、叮、叮”三声脆响。
那三点寒星尽数被剑脊扫开,钉入柱中。
黑衣刀客的长刀也被压得一偏,刀锋擦着地板劈出一道深痕,离铜符却已差了整整半尺。
满堂人都怔了一下。
黑衣刀客最先变色。他这刀原是奔着铜符去的,谁料眼前这人分明后发,却硬生生快过他一线。且那一压看似随意,竟将他整条手臂都震得微微发麻。
他冷喝一声:“朋友,多管闲事,未免太早了。”
柴照临这才真正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像是没把这句威胁听进耳里,只道:“你们抢东西,我原也懒得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吓得瘫在地上的小二,又落回黑衣刀客脸上。
“可你要连不相干的人一并灭口,就有些过了。”
黑衣刀客冷笑:“江湖上的命,值几个钱?”
“旁人的,我不清楚。”柴照临道,“你的大概不太值。”
这话出口不重,堂中却莫名静了一静。
那青衫书生眼神一动,忽地笑道:“好大的口气。”
说话间,他脚下一滑,袖中竟已探出一柄极窄的短剑,剑走偏锋,不取铜符,反取柴照临后心。
这一剑又险又阴,显然早不是寻常书生。
可柴照临像是背后生了眼睛一般,头也不回,腕间只轻轻一转,长剑便已带鞘反撩上去。
“铮”的一声。
短剑脱手而飞,直直钉进梁柱。
青衫书生面色骤白,退了两步,右手虎口已裂。
黑衣刀客见势不妙,不再抢符,抬手便将桌上油灯掀了出去。灯火带油,若是落地,少不得又是一场乱。掌柜惊得魂飞魄散,连声叫苦。
柴照临眉头微皱,终于将那柄剑彻底拔了出来。
剑光不盛,却冷。
像檐下积了整夜的雨,忽然都被人收进了一寸寒铁里。
只一剑。
灯火在半空被斩作两截,油星四溅,却未落地。紧接着剑势未收,顺势往前一送,已停在黑衣刀客喉前三寸。
黑衣刀客浑身僵住。
他甚至没看清这一剑是怎么过来的,只觉脖颈处寒意刺骨,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柴照临看着他,语气仍旧平平的。
“要么坐下。”
“要么死。”
堂中一时只闻雨声。
黑衣刀客额上已见冷汗,眼中凶气几度翻腾,终究还是慢慢把刀收回鞘中。
他这一退,那矮胖商贩和青衫书生也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谁都看出来了,这个临窗饮茶、看着不甚起眼的青衣人,根本不是他们惹得起的角色。
柴照临这才收剑。
他弯腰拾起那半枚铜符。
铜符入手微凉,比他想象中还要沉一些。那道雨纹在灯下看得越发清楚,层层叠叠,细得近乎妖异。
他拇指缓缓抚过那纹路,眸光终于沉了下去。
不错。
就是它。
或者说,至少——是与它同出一源的东西。
十年前,栖雨镇那一夜烧尽的,不只是屋舍人命。还有许多本不该见光的旧事。那时候他年纪尚轻,只记得火、记得血、记得雨,也记得有人曾为了一件东西杀红了眼。
后来他查了很多年。
查来查去,旁人都说那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灭门惨案。仇杀也好,夺财也罢,总之人既死绝,旧案也便了了。
可柴照临从不信。
他知道,那一夜死的人太多,刀也太杂。
那不是一家仇,一人恨,能做出来的事。
掌心那半枚铜符微微发凉,像一场隔了十年的旧雨,终于从坟里伸出手来,重新攥住了他的衣角。
那黑衣刀客看他神色,忽然咬牙道:“朋友,这东西不是你能拿的。你若识趣,今夜就当没见过——”
柴照临抬眸。
“你认得它?”
黑衣刀客脸色一滞,随即冷笑:“我认不认得,不关你的事。只是劝你一句,铜符现世,不知多少人会来取你性命。你今日护得住一时,未必护得住一路。”
“听上去,”柴照临把铜符收进袖中,淡淡道,“像是有人正赶着来送死。”
黑衣刀客眼角一抽,还想再说什么,却听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
不是一骑,是数骑。
蹄声破雨而来,越来越近,像是直奔这望江楼而来。堂中众人面色皆变,掌柜更是当场软在柜台后,口中直念“完了完了”。
柴照临却只是偏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夜雨如注,风灯被吹得只剩一团昏黄。那几道马影还未近前,他便已觉出不对——来人气息沉,脚力稳,不像寻常赶夜路的江湖散客,倒像是训练有素。
朝堂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路数?
他眸色微冷,心中却更明白一件事。
这半枚铜符,绝不是今晚这场小打小闹的尽头。
它既已重见天日,后头便不会只来这一拨人。
想到这里,柴照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莫名让人心里发寒。
“原来如此。”
他低声道。
原来这场雨,竟真的还没下完。
门外马蹄声已到檐下。
柴照临不再多留,抬手将桌上那盏冷透了的残茶一饮而尽,随即提剑转身,竟从后窗一跃而出。风雨迎面打来,瞬间便将他的身影吞没了大半。
只余下一句轻得几乎散在雨里的话,顺着窗缝漏进来。
“停云城么……”
“这一趟,看来非去不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