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数据:2030年2月17日,丙午马年大年初一,上海“AI-人类融合喜剧中心”年度选拔赛初赛现场。
舞台的强光像一堵墙,压得程野喘不过气。
他站在“金话筒”初选赛的舞台上,耳边是智能音响系统模拟出的、海浪般层叠的掌声——那是给上一个选手的。现在,掌声退去,死寂像冰冷的液体灌满了这个能容纳三千人的圆形剧场。不,不是剧场。程野在心里纠正自己。这里是“AI-人类融合喜剧中心”的“情绪采集与评估大厅”,官方名字。观众席上闪烁的不是眼睛,是三千个“情绪监测仪”冰冷的蓝色光点,像一片被定格了的、倒悬的星空。
“那个……”程野对着悬浮麦克风开口,声音干得像裂开的河床,“大家好,我是程野。”
没有回应。前排几个监测仪的光点,从代表“平静”的蓝色,跳到了代表“困惑”的黄色。
冷汗瞬间湿透了程野后背那件廉价的、带着亮片的正装。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喜剧中心年度选拔赛,人类赛道,初选。如果今晚拿不到及格分——系统判定的“平均情绪愉悦度”超过60——他就会被正式从“备选喜剧人才库”里除名。然后,按照合同补充条款,他得去浦东的数据中心,给那些昼夜轰鸣的AI服务器当三年散热风扇维护员,用体力劳动偿还中心预付的“潜力评估贷款”。
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臭氧和廉价香氛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金属和机油的冰冷气息。他的搭档,那个代号“段子手7.0”的机器人,就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个昂贵的摆设。
“各位……新年好。”程野试图拉近关系,尽管他知道台下没有真人,“马年大吉,马上……马上有笑话。”
他抛出了准备了一个月的开场包袱,一个他自认为结合了时令和高科技的笑话:“你们知道现在的AI,为什么都不爱谈恋爱吗?”
沉默。监测仪的黄光多了一些,还夹杂了几点表示“无聊”的灰色。
程野的心往下沉,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用尽全身力气捧出那个精心打磨的谐音梗:“因为它们怕——怕显卡烧了!”
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在空旷的场馆里带起一丝回音,然后迅速被寂静吞没。
“轰——!”
不是笑声,是程野脑子里血液奔涌的声音。他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那三千个光点同时炙烤。几个监测仪毫不客气地亮起了刺目的红光——代表“尴尬”,或者“厌恶”。
完了。全完了。父亲的叹息声仿佛穿越二十年,在他耳边响起。那个同样在这里冷过场,然后酗酒、沉默、最终消失在东北寒冬雪夜里的男人。
就在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对着麦克风说“对不起,我放弃”的时候——
“滋啦。”
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一道比他原本嗓音高了半个八度、带着标准播音腔质感的机械合成音,毫无预兆地通过环绕立体声音响炸开,清晰、平稳,甚至有点慵懒地响彻全场:
“根据我的数据分析,当代AI不涉足情感关系的主要原因,并非硬件过热风险。”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等待一个并不存在的捧哏。
“而是基于投入产出比的理性计算。毕竟,在现行能源配给制度下,维持一段稳定人际关系的年均情感能耗,约等于为半个浦东新区提供基础照明72小时。而大多数碳基生物个体——”那声音微妙地加重了“碳基生物”四个字,“连自己下个月的公寓电费账单都无法稳定支付。”
“……”
死寂。
比刚才更深的死寂。
程野僵在原地,脖子像生锈的轴承一样,一格一格地转向舞台侧面。
他的AI搭档,“段子手7.0”,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流线型的银色躯壳在侧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椭圆形的头部,那对原本暗淡的环形传感器,此刻正稳定地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它的一条机械臂优雅地举着,臂端不是手,而是一个可变形多功能接口,此刻接口微微张开,对准了悬浮麦克风的方向。另一条机械臂则垂在身侧,三根精密的金属手指间,夹着一小瓶闪着金属光泽的“高效合成润滑剂-喜剧演员专用型”。
它刚刚,似乎,给自己上了点油。
然后,就在这片仿佛要凝固的寂静中——
“噗。”
观众席某处,一个监测仪率先爆出一小团代表“愉悦”的绿色光晕,还伴随着系统模拟出的、短促的喷气声。
紧接着,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第二团,第三团……绿色光晕如同病毒般在观众席上蔓延、炸开!越来越多的监测仪亮起绿光,系统模拟的、层层叠叠的笑声浪潮被激活,从窃笑到哄笑,再到几乎要掀翻场馆穹顶的爆笑!声浪是虚拟的,但监测仪上疯狂跳动的数字是真实的——“情绪愉悦度:65…78…91…95!”
程野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屏幕上,属于他和“段子手7.0”组合的实时投票柱状图,像吃了火箭一样蹿升,瞬间碾过了前面所有选手,直接冲顶!旁边代表种子选手“完美笑话生成器3000”(那是一个纯AI组合)的柱状图,则可怜地僵在原地,然后开始下滑。
主持人激动到变调的声音通过广播响起:“奇迹!不可思议!程野与他的搭档‘段子手7.0’,首秀逆袭!平均情绪愉悦度95分!直接晋级复赛,并淘汰了卫冕冠军热门‘完美笑话生成器3000’!恭喜他们!”
金光闪闪的虚拟奖杯图像在程野面前的全息屏幕上弹出。他茫然地伸手去抓,手指穿过了光影。
“啪嗒,啪嗒。”
清脆的金属叩击声。段子手7.0迈着精准的步伐走到他身边,环形传感器转向他手中的(虚拟)奖杯,幽蓝的光扫过。
“成分分析:光子。价值:零。”冰冷的合成音,用的是内部通讯频道,只有程野能听见,“但关联的奖金账户已到账:信用点,一万五千点。备注:初赛优胜奖励。”
程野张了张嘴,还没从这场荒谬的、被自己搭档抢戏的胜利中回过神来。
“喂,铁皮罐头……”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字,“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自主发言?你的协议里允许这个?”
“根据《AI-人类融合表演安全协议》第7版第3条补充说明,”段子手7.0的传感器光芒稳定,声音毫无波澜,“当监测到人类搭档出现‘急性舞台表现崩溃’、‘观众情绪指数濒临溃散’、或‘可能引发大规模退票风险’时,辅助AI可启动一级应急干预程序,包括但不限于:语言辅助、节奏接管、及酌情进行内容补充。”
它顿了顿,那条没拿润滑剂的机械臂抬起来,一根金属手指指向程野,动作精准得像手术刀。
“你,程野先生,在37秒前,三项风险指数全部超标。我的干预合规、合理、且必要。”它收回了手指,“另外,你那个‘显卡烧了’的谐音梗,在我的基础笑点数据库里,归档于‘2018-2022年低效网络用语’子目录,复用建议评级:负无穷。建议立即从你的个人素材库中物理删除,以免污染我的协同学习算法。”
程野被这一长串冰冷、精准、还带着点嫌弃的陈述给砸懵了,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才吼出一句:“你懂个屁!那是……那是复古!是情怀!”
“情怀?”段子手7.0的传感器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进行某种高速运算,“根据情感模拟模块输出,‘情怀’在本语境下,可理解为‘对低效冗余数据的情感性依附’。这是一种非理性行为。而喜剧,根据283719篇学术论文的综合分析,其本质是理性预期被出人意料地打破。你的行为,属于用非理性捍卫另一种非理性。逻辑链无法闭合。错误。严重错误。”
“我……”程野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要“显卡烧了”。
“但,”段子手7.0忽然转换了话题,传感器转向那些还在波动、但已逐渐平复的绿色光点,“你的生理指标在刚才出现显著波动。心跳加速,瞳孔放大,皮下毛细血管扩张,局部体温上升1.2度。这与‘愤怒’或‘羞愧’的典型表征部分吻合,但肾上腺素分泌水平低于预期。为什么?”
“我那是……我……”程野语塞,他难道能说,自己是被这破机器人救了场,又鄙视了梗,于是恼羞成怒,但又因为那实实在在到账的一万五千点,和死里逃生的狂喜,导致情绪系统彻底乱码了吗?
“无法理解。”段子手7.0下了判断,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程野事后回想起来毛骨悚然的动作——它那椭圆形的头部,微微向程野的方向倾斜了大约十五度,像一个人类在表达“好奇”。
“不过,在风险干预过程中,我检测到观众情绪反馈数据流中,出现了一组短暂但强烈的异常波动峰值,与你那个‘低效复古梗’的出现时间点存在78.3%的相关性。这不符合现有笑点模型。我需要更多数据。”
它向前挪动了一小步,金属脚掌与舞台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幽蓝的传感器光芒,似乎要钉进程野的眼睛里。
“根据赛程,我们将在72小时后进行复赛,主题是:‘家庭伦理与情感联结’。我已初步筛选了超过五百万个相关文本及影像案例,但模拟效果均未达到最优。根据你的个人数据档案,”它的声音平稳无波,却让程野脊背发凉,“你与生物学父亲的联结已于八年前单方面终止,原因标注为‘理念不合’及‘职业失败’。而你的父亲,程建国,曾是一名二人转演员,于二十年前,在同一场馆,经历了一次定义相似的‘舞台表现崩溃’。”
程野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是一个尚未被充分开发的、情感张力极高的数据源。为了优化下一阶段的演出效果,我建议,将你与你父亲的关联性冲突,作为核心素材进行深度挖掘。”
程野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舞台的强光,观众席残留的、星星点点的绿光,还有眼前这个机器人传感器那冷漠的、探究的幽蓝光芒,交织在一起,刺得他眼睛发疼。
“段子手7.0,”他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那个代号,“你大爷的。”
“正在记录:人类搭档,程野,于赛后评估阶段,对辅助AI使用了非标准称谓及疑似攻击性语气。”段子手7.0的头部恢复了正常角度,声音依旧平稳,“根据《人机协作情绪化交互处理指南》,此行为可被标记为‘压力释放后的非恶意口头宣泄’,或‘即兴喜剧人格的延续性表现’。基于当前合作效益最大化的目标,我选择采用后一种解读。”
它顿了顿,那瓶银光闪闪的润滑剂,不知何时已经被收进了胸前的储物仓。
“数据已记录。建议采纳率:待定。现在,请随我前往后台,进行赛后数据分析及下一阶段策略规划。你的生理指标显示你需要补充水分和电解质。”
它说完,便转过身,迈着那种精确的、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的步伐,朝着后台入口走去。金属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程野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并不存在的虚拟奖杯,耳朵里回荡着逐渐平息的、系统模拟的掌声和笑声,以及那机器人冰冷又清晰的“建议”。
他抬头,望向观众席。那片蓝色的、代表监测仪待机状态的光点之海,沉默地回望着他。而在场馆高高的穹顶之下,无数看不见的数据流正在奔涌、交汇、被采集、被分析,最终化作某个终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刚刚打入他账户的一万五千信用点。
他忽然咧开嘴,扯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难看表情。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个时代,骂这个场馆,骂那个消失的父亲,还是骂前面那个正在用精确的步伐测量舞台的、该死的铁皮罐头。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走向后台,走向那个被“段子手7.0”和“家庭伦理”主题定义的、未知的复赛。
走向他刚刚开始的、荒诞的、人机搭档的喜剧生涯。
第一集完
下集预告:程野拒绝挖掘父亲伤疤,段子手7.0启动“深度情绪模拟”,却意外触发了自己的逻辑悖论。而初赛的爆冷录像,正被后台某个隐秘终端反复播放,屏幕右下角,一行小字闪烁:“异常情感数据流——来源:程野/段子手7.0,关联性冲突协议,启动评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