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还未尽,山溪里的水凉得发涩。
陆江仙醒来时,先见到的不是天,不是云,也不是自己的手脚,只是一层晃动的水纹。水纹压着天光,碎成一片一片,像谁把日头揉碎了,撒在河底。
他想抬手遮一遮,念头起了,身子却半分不动。
河砂贴着身下,细石硌着边沿,有一尾指长的白肚小鱼从眼前慢悠悠游过去,尾巴一甩,打得水草轻轻摇了两下。
陆江仙怔了许久,心里先冷,后空,最后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荒唐。
“这不是梦。”
他开不了口,只能在心里念。念头一落,四下仍旧寂静,只有水声。上头的日光照下来,照得河沙发白,也照得他身前那一点模糊轮廓渐渐清楚。
那是一面镜。
灰青颜色,圆形,边沿古旧,半埋在砂石间,镜面却还算完整,只是蒙了一层水锈似的暗光。陆江仙盯着那东西看了许久,心里一点一点沉下去。
“是我?”
他不愿认,又不得不认。
水里没有第二件像样的器物,河底能映出影来的也只有这一面镜。他方才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视线,也是从镜面周遭散出去的,近则近矣,只能看个一丈方圆,远处便糊成一团。
他本是个熬夜改案子的俗人,昨日还挤在逼仄租屋里,桌上一盏旧灯,屏上几页改了又改的字,窗外霓虹透进来,照得啤酒瓶口冷冷发白。后来胸口一紧,眼前发黑,再醒时,便到了此处。
没了人身,也没了退路。
陆江仙心里一阵烦闷,偏又无从发泄。想翻身,翻不了;想闭眼,闭不得;想骂两句,也没有口舌。他只能直挺挺地躺在河底,看一群鱼把自己当石头绕来绕去。
日头一点点挪过去,河面上的亮也跟着偏。午后有两个赤脚孩童跑过溪边,裤腿挽得老高,一个捞虾,一个捡石子。陆江仙想看得再清些,偏偏力有不逮,只能模糊见两道影子晃在水面上。
“阿兄,前头别去,娘说深处有祟。”
“祟什么祟,吓你的。前几日不是有人在湖边捡了白石,拿去换了两斗粟?”
“白石能换粟,那是宝贝哩。若是我捡着——”
两人说笑着走远,后头的话被水声压散了。
陆江仙听在心里,念头反倒定了几分。
此地有人烟,有村落;村人知道“换粮”,便知这世道不是他前世;再听得一个“祟”字,便更不敢大意。能拿异物换粮的地方,便有人识货;有人识货,就未必会把这古镜当寻常物件看。
“若真落到旁人手里,遇着识货的,是福是祸,还不好说。”
他心里这般想,先前那点惊惶便散了些。既死不成,便先活着。既活在一面镜里,便该先弄明白这镜有什么用,旁人又怎么看它。
日暮很快落下来。
白天暖意一退,山里寒气就往水里钻。溪水凉得更狠,水草伏着不动,连鱼都少了。陆江仙熬了一阵,正觉无聊,忽见头顶月色洒下。
那月光与日光不同,不碎,不躁,像一层极淡的白纱贴着水面缓缓落下来。初时他还未在意,过了片刻,却觉镜身周围微微发凉,像有一缕清气顺着镜沿慢慢渗进来。
陆江仙精神一振。
“有门道。”
他不敢胡想,只顺着那一点清凉细细体会。那股气极轻,若有若无,像春夜里一丝湿风,从镜身四周蜿蜒而过,最后落在镜心一点。待那气多攒了些,镜面竟自行亮起一层淡淡月晕,把河底一尺之地照得分明。
砂是白的,石是青的,水草上还粘着白沫。那只白日里挖砂的河蟹缩在石后,两只钳子探出来,像防贼似的。
陆江仙盯着那一圈清辉,心里又惊又喜。
“吞月华?”
前世里修仙二字不过是书上戏言,如今真落在自己身上,反倒叫他不敢轻信。他试着收束心神,把那一点凉意往镜心拢。起初散得厉害,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捧一团看不见的雾。折腾了半夜,才算略略有了章法。
月华一入镜心,四周景物立时又清了半分。
陆江仙顿时明白,这气不是虚的。
“能照,能看,未必不能再做旁的。”
他忍住心喜,不再乱试,只守着那一点月华缓缓运转。到了后半夜,山风过水,月光渐淡,那股清凉也随之稀薄。他本还想强留,忽觉镜身微沉,像个虚不受补的病人,连忙收手。
“不可贪。”
这念头来得极快,也极真切。此时此刻,他不过是一面沉在溪底、半点自保之力也无的古镜,贪多了未见得是福,若把自己折腾坏了,更无处说理去。
天一亮,月华尽散,镜心却还余着一丝淡白细气,环着镜沿慢慢走。陆江仙试着以意念拨弄,那细气果真随念而行,走到哪里,哪里便亮一分。
他便不再急着修炼,只拿这一丝细气做试探。
先照鱼。
一尾灰背小鱼正伏在砂上觅食,细气一照,那鱼受惊,尾巴一摆就窜开了。陆江仙心里有数,再去照那只河蟹。河蟹比鱼蠢些,先是缩足,后又探钳,竟朝那光处慢慢爬过来,一副要同他较劲的模样。
陆江仙又把细气压低了,去照水草根下的淤泥。那泥中泛起一丝黑意,先前他看不分明,此刻借月华一照,竟像细烟般轻轻一散。
他心里微动。
“水里有阴气?”
这念头才起,便又被他压下。此地究竟是什么地方,阴气也好,祟物也罢,都不是他眼下该深究的。他只记下月华清光似乎能驱散这等浊意,便不再多试。
到了午后,溪边又来了人。
这回不是孩童,是个挑担的妇人,身后跟着个半大少年。妇人放下木桶,先探脚试了试水,皱眉道:
“还凉。你阿耶伤没好,今日这桶你来提。”
少年应了一声,卷起裤腿下水。溪水哗啦啦一响,陆江仙心头骤紧。
那少年离得不远,脚板踩过砂石,正从上游一步步往这边摸。陆江仙先前还嫌自己沉在河底不得动,这会儿反倒庆幸镜身灰扑扑不起眼,半埋在砂里,与石头差不离。
妇人又道:“别往中间走,昨夜里湖边又听见哭声,你族叔说,近来不太平,山里东西往外窜。”
“是狼么?”
“狼算什么,怕就怕不是狼。昨日李家请来的那位老爷看过,说东山那口泉坏了脉气,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少年听得缩了缩脖子,提桶的动作却没慢。他弯下腰,伸手去按桶口,指尖从水里掠过,带起一片细纹。那纹路一路荡到陆江仙身前。
陆江仙静着不动,连那一丝月华都死死敛住。
少年提了水,忽又低头看了一眼,像是瞧见了什么亮色,咦了一声。
妇人立时道:“看什么?”
“没什么,”少年抹了把脸上的水,“像片鱼鳞。”
“快些上来。”
两人不多时便走了。待脚步声远了,陆江仙才缓缓松开那点紧绷的心神。
“差一点。”
他方才若贪心留了月华,镜面必比河石扎眼。乡野村人未必识宝,可一旦起了好奇,捞上去总是有的。真落到手里,是供在灶旁辟邪,还是拿去换粮,全由不得他。
这一下,反倒把他心里的盘算彻底压实了。
白日不露,夜里再练。
先藏,再试。
接下来几日,陆江仙便按这法子过活。白日里收尽光华,像块死物沉在溪底,借着模糊视线听村人说话。有人说东山有病虎,有人说湖边夜半有白影,也有人说县里收租又重了两分,春耕前得先去借种。言来语去,多半是穷,是怕,是算计着怎么熬过这一年。
这些话听得多了,陆江仙心里那点飘飘然的修仙念头也淡了。
不管仙凡,先活下去总是真的。
夜里则不同。
夜里月上树梢,他便一点一点引月华入镜。初时一夜只得一缕,后来熟了,便能聚成两三缕,镜心那层淡白也渐渐稳住,不再一亮就散。借这月华,他看得更清,连石缝里蜷着的小虾都数得出来。
更紧要的是,他渐渐摸出了一点门径。
月华行到镜边,镜面会亮;若把月华拢在镜心不放,四下便不亮,唯独自己“看”得更远些;若再把那一点月华轻轻往外一送,便能化作一缕极细的白光,从水里透出去半尺。
这白光极弱,照人未必看得出,照水里的阴浊却最有用。凡是光扫过的地方,那股黏糊糊的黑意便会退开几分,连带着附近鱼虾也活泛不少。
陆江仙不知这是镜子本来的神异,还是自己吞月华后生出的变化,但有用便是有用。他不敢张扬,每夜只在身前半尺反复试,看白光能收能放,能长能短,熟得不能再熟。
这一夜,月色尤其明净。
溪边柳条新发,影子软软垂在水上。陆江仙照旧引月华入镜,待镜心饱满,忽见上游飘下来一团黑气。
那黑气比他先前见过的阴浊都重,像一缕湿漉漉的头发,在水里散不开,绕着一尾翻肚的死鱼慢慢打转。那鱼本该顺水漂下,却像被什么拽住似的,只在原处摇。
陆江仙看得心里发沉。
“这东西若日久留在溪里,村人汲水、洗菜、下河摸鱼,少不得要沾上。”
他本不想多事。可那团黑气就在上游,离自己不过数丈,若由着它淤积下来,自己这点藏身之地也未必安稳。
他沉吟半晌,终究没急着动,而是先把镜心月华收紧,往后退了一退——虽说镜身不能真退,意念一收,光却能敛到最暗,不至于一照便惊人。随后才小心把那缕白光探出去,像针尖似的,一点一点去碰那团黑气。
白光一触,水里便“滋”地轻响了一声。
那黑气像被火燎,猛地缩成一团,缠着死鱼往下窜。陆江仙心里一凛,不敢让它近身,立刻又送出第二缕月华。两缕清光前后一夹,黑气顿时散去大半,只剩一团拳头大的灰影,顺水乱滚。
“再来。”
陆江仙不敢松懈,镜心一转,第三缕白光直直落下。灰影摇了两摇,终于散成一片细烟,被水流冲得无影无踪。那尾死鱼失了牵扯,翻了个身,慢慢漂远了。
陆江仙静了片刻,先查镜心。
月华少了近半,镜身也有些发空,像人熬了半宿未睡。可四下河水清了不少,连先前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凉气也退了。
“能用,但费得狠。”
他记下这一点,正想收功,忽听岸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妇人,也不是白日那几个孩童。脚步很轻,却不乱,一前一后踩着石子下来,夹杂着提灯时木柄轻轻碰桶沿的声音。
有人夜里来汲水。
陆江仙本欲立时熄光,可方才那三缕月华还未收尽,镜面上仍有一层淡淡清辉,在黑水里最是显眼。
岸上那人停了一停。
“阿弟,你瞧,水里有光。”
声音很年轻,还带着几分压低后的急促。
另一个声音更小些:“别喊。前几日族里不是说了,夜里见了异样,先看,不可乱碰。”
陆江仙心里猛地一跳。
这不是寻常村妇孩童的口气。
他来不及多想,立时把镜心剩下的月华往内一扣。那层清辉顿时暗下去,只剩一点比萤火还弱的白。溪水复又黑沉,仿佛方才只是月影一晃。
岸上的两人却已经下了水。
灯火被提得很低,昏黄一团,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影。走在前头的是个瘦高少年,挽着裤腿,手里拎着木叉;后头那个年纪更小些,提着灯,嘴上还在低低说话:
“真在这边?”
“方才就在这里。你灯别晃。”
“若是石里生精呢?”
“生精也要看是什么精。族正不是说过,山里异物若能用,便是福;若不能用——”
他话未说完,已经俯下身,木叉拨开一片水草,手掌朝河砂里探来。
陆江仙收尽了光,不敢再亮分毫,只觉得那只手离自己越来越近,先碰到旁边的青石,又拨开压在镜沿上的细砂。
溪水轻轻一浑。
下一刻,那少年五指微张,已探到镜身上方。

